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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第3页)

“我也知道你是无心之下做了件天大的好事。”他的前妻怅然若失地说,“但是老了之后,我却不这么想了。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天意和宿命,我觉得,这一生,你总是会在严峻的时刻挽救我。这么一想,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怨就都冰释了。从此每次出门我都会带着一把雨伞,我把这当成一个纪念或者仪式,就像自己每次走上舞台时先要起一个范儿——”她的手腕优雅地挥动了一下,说道:“我不再恨你。”

“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你……”他嗫嚅着说。

“人老了,就是这么回事——会变得宽容,会从自己的经历中发现神的旨意。”不期然,他的前妻说出了这样的话。

老去是怎么回事呢?这是他期望得到的答案吗?他不知道。此刻,他只是被奔涌而来的情感撞击得胸口发痛。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雨伞上的时候,他痛切地觉得,要说那是带鞘的刀剑或者上帝的权杖都完全可以成立。

痛切的感受贯穿了这个周日余下的时刻。

他的儿子准时来接走了他,驱车将他送了回去。父子俩在楼下的电梯口分了手。

小保姆不在家,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这种状况最近时有发生,已经引起了他儿子的强烈的不满。他昏昏沉沉地躺在了**,过去的时光依然在脑中萦回:“困难时期”的爱情,“下放时期”的诺言,“开放时期”的婚变……他被某种懊悔之情所笼罩。他想,同样是老了,为什么他就没有学会宽宥一切?既然他和他的前妻此生是被宿命捆绑在一起的,既然他们共同吃了那么多苦,度过了那么多非常的“时期”,那么为什么还要分离,为什么还要各自孤独地老去……他在这种情绪中睡着了。醒来后已经是黄昏。小保姆依然不见人影,而他却感到了饥饿。他从冰箱里翻出了一袋冷冻水饺,开火煮了吃。然后他又回到了**。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儿子忧心忡忡的脸。

起初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儿子对小保姆的训斥声中,他才逐渐明白过来。原来他煮过饺子后,又一次忘记了关闭煤气阀门。溢出的水浇灭了火苗,煤气却源源不断地泄漏着。幸好儿子适时而来——分开后儿子总是感到心神不宁,于是决定来看看。这样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一次,那次是小保姆回来得及时。这种事情太危险了,平时他还是汲取了教训的,甚至趁小保姆不在的时候有意训练过自己——开了火,然后回客厅转一圈,赶紧再转回厨房,看看阀门关上没有,一看,哦,关上了,可是出了厨房又不放心了,又转回来看一眼;如是来来回回地看,可心里就是不踏实,即便在梦里都觉着能闻到一屋子的煤气味儿。警惕性他是有的。但是今天他又一次犯下了同样的错误。老去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盛怒之下,儿子赶走了小保姆——看起来,这个冷漠的公务员似乎有了新的决定。这也怪不得他的儿子,今天儿子若是晚来片刻,悲剧就酿成了。门窗洞开着,他的儿子在客厅和人通着电话,具体的内容躺在卧室里的他无从知晓,他只是能够隐约感受到儿子发出的官腔。他有些灰心丧气。空气中依然弥留着淡淡的煤气味,甜丝丝的,有种致幻的味道。

当天晚上,儿子破天荒地留下来陪他过夜。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心里有些担忧和焦灼,觉得有某件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第二天一早,儿子为他做好了早餐。他一边默默地吃着,一边看着儿子将他的两身换洗衣裳装进了一只纸袋里。随后,儿子驱车将他送到了市郊的那个大院。

他知道这是所养老院,是老人住的地方——他又不瞎,满院子的老头老太太,他还想不出这是个什么地方吗?他不愿意待在这里,心里抵触极了。但是他却突然变得非常消极,以一种漠然处之的态度看着儿子向一些陌生人移交着自己。他的鼻息里似乎还残留着煤气那甜丝丝的、致幻的气味。他的脑子像一台老朽的发动机,怎么使劲,也难以发动起来。愤怒和不满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他已经无力调动和感知那些激烈的情绪。这一刻,他很气馁,脆弱极了,仿佛是一个对着世界无能为力的儿童,面对加害,只能坐以待毙。他天真地想:也许儿子只是将他暂时寄存在这儿的,过几天就会接他回家,就像过去他忙不过来时,也会暂时把年幼的儿子放在邻居家一样。

儿子把他安顿好,转身走的时候,他很想大声哭出来。可他看上去却非常平静。这不是因为自尊,他只是不敢放声哭泣。旁边围着一堆人,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他的胆子一下子变得很小了。

这样,他就开始了养老院的生活。

老去是怎么回事呢?这个问题依然困扰着他。尽管现在他满眼都是有关这个问题的答案。养老院里集中呈现着老年人的衰老:痴呆、病态,疯疯癫癫和邋里邋遢。有什么好说的呢?老去不就是这么回事!

这里不好吗?也不是不好,可他觉得他害怕这地方。里面的人对他也不错,见面就冲他笑,伙食也不差,可是他心里就是害怕。有时候院领导视察,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去看望老人,每次他的心里都直打哆嗦,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害怕。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儿童们都排斥幼儿园——不是幼儿园的阿姨不好,是儿童们心里害怕。那种集体的、整齐划一的、四列纵队式的生活方式,天然就有着一种粗暴和残酷,完全有悖于人的天性。和他同屋的一个老头,常年卧床。老头睡在墙根,他的铺位在门口。这个老头早糊涂了,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睡着了说梦话,声音粗得吓死人,而且声色俱厉,看得出是在梦里和人凶狠地吵架;醒着的时候老头就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喉咙里呼噜呼噜的都是痰声,在他听来像是一声一声的恫吓。他都不敢看这个老头,每次偷偷看一眼就赶快把头扭到一边儿去。

难道“恐惧”就是老去的真义?可现实又唤醒了他“下放时期”的那些记忆。那时候他多么年轻啊,可当时的恐惧,又同如今的恐惧何其相似——世界对于一个恐惧者而言,如出一辙,都是一个神秘莫测的迷局。这样的类比令他生出了逃逸的心。重温昔日的恐惧实在太令他绝望了。

出逃的前一刻,他收拾了自己的衣服——不过是可以塞进纸袋里的两身内衣。养老院还给他发了一身里面老人都穿的那种衣服,红颜色的,质量还好。他想了半天,该带走还是不该带走?他知道这衣服一定是儿子付了钱的,不是白给他的,那么他就该带上走;可他转念又害怕自己会因此背上偷窃的罪名。为此,他踟蹰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不带走。这个决定有悖于他一贯的节俭作风。他的心里还是害怕。紧绷的神经唤回了他的生命经验,他惨痛地记起,这世界总是会不由分说地给人栽赃。

天气晴朗。他在午休的时候踅到了养老院的大门口。门卫从窗户探出头来,问他干什么去,他镇定地撒了个谎,说儿子一会儿要来,他在门口迎一下儿子。说完他并不敢拔脚就走,他害怕对方看出破绽。他在门口站着,尽量不露声色地一点儿一点儿往外挪着脚跟。他偷眼观察,直到超出了门卫的视线,这才放开胆子快步疾走起来。

关于他这一天的行动,日后他的儿子百思不得其解。养老院在城西,他的家在城东,之间横亘着一座庞大的城市,几十公里的路程呢。他的儿子无法想象,一个随时会忘记关掉煤气阀门的老人,是如何穿城而过,回到了自己的老窝。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远门”了,活动半径基本就在距自家一里地的范围内;如今城市日新月异地发展,变化之大,有时候连年轻人都找不着北。他的儿子想不通,他是怎么摸索着走上了归家的路。要知道,他如今连自己的名字都时常想不起来了,他居住的地方,也早已经换了新的路名;他肯定不会打出租车,这已经超出了他如今的智力水平;从养老院出来,最近的公交车站也在几里地之外……但他就是凭着两条腿,凭着几乎是某种神秘的直觉和突然焕发出的如同年轻人一般的体力,误差不大地反复换乘着公交车,用了大半天时间,成功地完成了他的逃离。

那一天,他一路蹒跚着,碰见公交车就上车。他身无分文,但是没有一个司机向他索要过车票。他苍老的面容就是一张通行无阻的证件。一趟车不走了,他就换下一趟车,每次上车后,都会有人热情地给他让座。其间有一阵,天空飘起了小雨,雨丝飘进车窗,他不免想到了雨伞和手握雨伞的前妻。小雨很快就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潮湿的路面闪着微光,世界显得格外明亮。他根本不担心自己会误入歧途。他的心里非常笃定。他好像能闻见自己家里的气味——那股甜丝丝的、致幻的味儿。这种气味由远及近,越来越浓,不过是按图索骥,他就知道没错了。就这样,他在这一天顺畅地奔向了自己的终点。

去养老院的时候,儿子开着车,他被不好的预感笼罩着,没有顾上看看车外的景致。这一天,深居简出多年的他,终于有了打量这座城市的机会。在他眼里,这座城市当然已经完全变样了,到处是林立的高楼,公交车一会儿就上了桥,在桥上转个弯,又上了另一座桥。他在这种陌生的、周而复始的运行中犹如滑入了母亲的产道,他觉得,一次重生似乎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他。这种感觉不禁令他百感交集,眼里不时地盈满热泪。

他在黄昏的时候回到了自己的家。客厅的窗帘没有合拢,落日的余晖铺在木地板上,防盗窗的栅栏在木地板上投下栅格状的影子——多像一只鸟巢啊!他欣慰地想。他就像一只归巢的倦鸟一般,跌坐在沙发里,手捧着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这样静静地枯坐了许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后,他才起身进到厨房,动手为自己做了一顿晚餐。他的确是饿极了。冰箱里只有半袋速冻饺子,但他已经记不得这正是自己上次吃剩下的了。

吃饺子的时候,他的心里浮上了某种强烈的不安,但他无法找到自己这种不安的根源。吃完后,他很认真地在厨房里冲洗了碗筷。他回到了客厅,打算看一会儿电视,但是他立刻恍悟到了什么,疾步折回厨房。他看到水龙头是关紧着的,但他还是伸手仔细地又拧了拧。这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不过短短离开了几天,却已经有蜘蛛在水槽的边上织了网。这给他的眼前平添了一种废墟的气息,同时也中断了他内心悬着的那股不安。再一次打量了一番关紧的水龙头后,他如释重负地重新回到了客厅,心里有种对某件事情奇怪的不可避免感。

电视还没有打开,茶几上的那部电话却响了起来。

“爷爷,我猜得没错,你果然在家!”话筒里传来孙女惊喜的声音。

他的孙女正在读高中,夏天就要高考了。这孩子很懂事,经常会在晚上给他打电话,陪他聊几句。他很看重这样的通话,但他知道孙女晚上的学习负担很重,他不能耽误她太多的时间。此刻,他并不能领会孙女的惊喜。“你吃饭了吗?”他问道。

“哎呀,你还顾得上问我吃饭没有!我爸找你都找疯了,养老院的人已经报警啦!”孙女快活地嚷嚷着,“可我总觉得你不会跑丢,我猜你一定是回家了!”

“是的是的,我回家了!”他说。

“你是怎么找回去的啊?爷爷我真佩服你,你这是飞越老人院!”孙女一惊一乍地说,“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别在街上瞎找了。”

“不要,你让他再找一会儿吧!”他也被孙女的快乐感染了,“谁让他把我扔到那里的呢?”

挂了电话后,他在一种松弛的情绪下回味着孙女所说的话——你这是飞越老人院!他注意到,孙女使用了“飞越”这个词。他觉得孙女说得真好,他可不就是像一只候鸟一样,自己“飞越”着回来了吗?他感到这个想法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魅力,让他如同感受到了山重水复之后的柳暗花明。

此刻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变得轻盈,僵硬已久的躯体也开始变得柔和,而头颅中却有沉沉的睡意袭来。他仰身躺进了沙发里,闭上眼睛,好让自己更加充分地体会此刻——他下意识地觉得,这将是重要的一刻。他恍惚地想,这一生,自己都力图与大地站成一个标准的直角,如今是时候换一个姿势了,不如索性躺下去吧,与地面保持平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躺在云端上飘浮着似的,有种“已经没什么可再失去”的释然之情盈满了胸腔。他在上升,而一个答案在徐徐降临,在某个恰到好处的维度,两者完美地对接了。他的鼻息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致幻的气味,好像这气味是从他身体里释放出来弥漫到了空气里的。他深深地呼吸着,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多年来,那个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终于迎刃而解,有了一个答案。

他高兴地想,原来老去是这么回事:如果幸运的话,你终将变成一只候鸟,与大地平行——就像扑克牌经过魔术师的手,变成了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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