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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远方退回的一封信(第1页)

被远方退回的一封信

那么多我以为已经忘掉的事

带着更奇异的痛楚又回到心间:

——像那些信件,循着地址而来,

收信的人却在多年前就已离开。

——拉金

师范学校在沽北镇,沽北镇在沽河边。秋天的雾来到沽北镇,沽河上下像一个通体朦胧的容器,贮满了过去乃至未来时光的水分、空气和尘埃。沽北镇的尘埃比其他地方多,一条狗跑过去,黄尘都要跟着跑上一阵。

正午的时候,十七个年轻人在小镇的火车站下了火车,步行五公里,从朦胧里走来,一路踢踏出滚滚的黄尘,像一支虚张声势的大部队。

一群新到的师范教师走在沽北镇的街上,当然是一件大事。摆在街道两旁的凉粉摊、肉摊、布匹摊、菜摊,还有挂摊,发生了片刻的骚乱。沽北镇的人被这群灰头土脸却又趾高气扬的年轻人吸引住啦。市声倏忽敛住,仿佛被一双大手拎了起来,又陡然撒手,将攥紧的喧哗一把松开。这种动静,令年轻的教师们颇感有趣。他们认为,是自己队列中那个戴黑墨眼镜的家伙造成了这样的局面——他不仅戴着黑墨眼镜,还穿着西装,打着一根火红的领带。这个招摇过市的人物,是未来的美术教师小虞。

一干新人被安置在师范学校操场边的一排平房里。一排平房,不多不少,正好十七间。是专门为他们的到来配套搭建的吗?又不像。房子的外墙用和着麦衣的黄土垒就,金灿灿的,但内里,乌漆墨黑、烟熏火燎,显然不是一两天酿成的。那么就是凑巧了,十七对十七,这里面暗含了哪种玄秘的因果呢?平房的后墙外是铁路,路基高于学校,从操场上展望过去,火车宛如悬浮于空中。当天夜里,未来的语文教师小宋上了趟厕所,回屋时恍惚间扫视了一眼十七间亮着灯光的平房,便觉得自己是面对着一列夜行火车的十七节车厢。这个比附令小宋一阵激动,恨不得立即将大家召集起来,当众指认一番。

第二天早起,大家在房门外蹲成一条线,就着脸盆洗漱。小宋激动依然,大声宣布道:“知道吗,咱们的宿舍像一列火车!”

无人响应他的激动。大家都有些莫名的消极。这队人马,尽管只有小虞戴黑墨眼镜,穿西装打火红的领带,但每个人的内心,也都是颇为洋气的。不是吗?毕竟他们都读了大学,是时代的骄子。可十多颗洋气的心,如今被扔在了沽北镇漫天的黄土里。

也真是漫天的黄土。未来的化学女教师小范,此刻便对着自己的脸盆呆愣起来。那盆水,刚刚还可见底,但小范她洗了把脸,水就成了黄色的。小范记得昨夜是洗漱干净了的,难道,一夜之间,自己便蒙尘如斯?

可不就是一夜之间!

小范感到自己想哭,扭身回了房子,将那盆黄色的水遗弃在外面,像是一个控诉。

地动山摇,一列火车呼啸而过。大家集体仰望,感觉那压在头顶疾驰而过的火车仿佛碾压在了他们年轻的神经上。连小宋心中那微不足道的关于车厢的诗意,都在顷刻间**然无存。

宛如一套组合拳,火车过后,更多的打击接踵而至。其中最为凶狠的一拳,是关于纪律——当然是纪律,除了森严的纪律,还有什么更加令一群年轻人的心疼痛?学校组织了欢迎大会,但主旨,却是向十七个新人宣布纪律。校长是一个墙皮一般黄灿灿的、像土里长出来的人。在他的授意下,教导主任——另一个土里长出来的黄灿灿的人,一、二、三、四地罗列:禁止与学生发生纠葛,禁止不备课,禁止迟到早退……

大家都听明白了,用目光心照不宣地交流。其实,诸般禁忌,唯有第一条事关重大——禁止与学生发生纠葛。什么样的纠葛呢?真是暧昧,莫不是和学生拳脚相向,打作一团?怎么会!谁都清楚此间含义。未来的男教师们就去打量未来的女教师们。女教师们正襟危坐。小范依然纠结在清晨的那盆水中,是怅然若失的神情,仿佛在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分析着那盆水经历了怎样的化学反应。这个核心的禁忌,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为了强调出纪律的严肃性,教导主任唯有在其他律令上严厉规定,将迟到早退这些事情格外夸大,似乎触犯了,便无可饶恕。可不是吗?这些鸡毛蒜皮的规矩都如是重大,那个核心的禁忌,大家就自己掂量好了。就好比做次贼都要枪毙,杀了人会如何,还需要说明吗?

气氛有些凝重了。当然,这是防患于未然。但那个莫须有的禁忌,还是令年轻人感到了刺激。这刺激又被疾言厉色地警告着,所以便凝重了。

会议室的门突然洞开。一个姑娘施施然进来,花衣裳、大辫子,气定神闲。姑娘环视一圈,亮起嗓子叫:“刘双喜!刘双喜!”

年轻的人们面面相觑,然后拭目以待,看哪位应声而起,成为一个刘双喜。孰料,一下子站起来三两位老教师,一言不发地围过去,簇拥着将姑娘请了出去。姑娘也配合,不过是出门前又回头响亮地叫了两声:“刘双喜!刘双喜!”

小虞嗬地笑了,把自己胸前火红的领带捏在手里,抖个不停。

大家以为对此会有个说明,但是没有。没有人替大家解释,这个倏忽来去的“刘双喜”是怎么一回事。还在错愕间,新人们便被率领着去熟悉校园了。公允地说,在那个年代,在沽北镇这个背景下,校园还算堂皇。教学楼、宿舍楼、小石桥、东边的花园、西边的树林。

学生们果然需要提防,那些女生,个个朝气勃发,头从窗口探出来,迎风吃土,观望着自己的新老师们。未来的数学教师小汪抬头仰望,自觉不能看得分明,便摘了眼镜,擦一擦,重新戴好,扶正,仔细凝视那一张张兴奋的脸。这招来了女学生们的哄笑。教导主任重重地咳嗽一声,以示告诫。

“刘双喜!刘双喜!”

又来了。那个姑娘旁若无人地闪出来,穿过参观的新人,顾自四下里放声呼唤。戴黑墨眼镜的小虞更加敏感一些,拉住身旁的一位前辈问:“她是谁?在找谁?”

前辈愣了一下,继而羞涩地摇摇头,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

就此,时间开始了。开始了吗?新人们又觉得时间是停滞了,凝固了,出了故障,不动了。

大家很快对一切都熟悉起来,一切在大家眼里却都愈发含混不清。教物理的小孙始终分不清镇上卖蒜的刘二与骟驴的吴七。教生物的小张对四处可见的柿子树感到迷惑。柿子树大都冠盖如云,绿荫匝地,即使小张有心为它们编了号,也常常发生混淆——当他依照内心的序列按图索骥来到某棵柿子树下时,往往发现自己仍是迷了路,本来要去火车站,却来到了邮局。这种状况,不怪柿子树,怪小张。沽北镇的路其实平直畅通,是小张自己,一厢情愿地沉溺在他的专业里。小张对柿子树太着迷啦。用不了很久,他就知道了哪一棵枝杈平斜,能让他躺上去;哪一棵腰身粗壮,令他无从攀爬。一来二往,反而忽略了其他的常识,天不辨冷暖,路不分东西。所以本来要去火车站,结果却到了邮局。

说到邮局,那可是新人们的一个重要去处。报到的当天夜里,十七封书信便在那排火车车厢般的平房内生产了出来。第二天接受完入学教育,不约而同,大家就在去往邮局的路上相遇了。就像每个人都成了一封信,被某种力量所指派,前进在被投递的路途上。

信丢在了邮筒里,人的心居然会随之发出咣当一声,一下子便仿佛失去了依托,没有了底气。于是就开始了等待。等那咣当一声再回来,重新给自己添力。也有等不回来的。教政治的小莫就陷入了杳无回音的境地。信的收发都需要他们前往邮局亲自办理,小莫往来的次数最多,每一次都是“有去无回”。所以小莫便越来越落寞。小张比较关心小莫,一个周日,他躺在邮局前的树杈上招呼小莫:“上来躺会儿?”

小莫索然地望他一眼,低了头,走自己的路了。

一个寒暑过后,新人们成了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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