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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面(第1页)

光明面

众人合力将华尔街铜牛抬上了楼,重重地搁在房间正中的那块地毯上。没谁给他们指派一块地方,但他们却目标明确似的一口气将铜牛抬到了这个位置;然后仿佛听到了统一的号令,集体撂了挑子。至于为什么放在了这儿,是否因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就不得而知了。倒是那一小块地毯,仿佛预先给铜牛准备好的,大小正合适,就像照着铜牛底座的尺寸裁好的一样。他们都有些气喘吁吁。这尊铜牛实在太重了,很能压得住阵脚的派头,落地后依旧气势不凡,在房间的正中向四周辐射着令人不安的动势。

他们搓着手,彼此面面相觑一番,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头儿。

作为“头儿”的他缩在房间的角落,屁股下的沙发像一团膨胀的发面。铜牛的脑袋端端正正地冲着他——他们是故意的吗?他闭上眼睛,拒绝去看那对耀武扬威的牛角。

众人络绎离去,脚步在楼梯上发出空洞、杂沓的声响。他没什么可跟他们说的了,他们跟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此前,他已经用账面上的最后一笔钱给他们发放了遣散费。树倒猢狲散的时候,他们还能费力将铜牛抬上楼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这栋别墅是租来的,如今,房东收回了别墅的一层,本来放在门厅的铜牛只好暂且挪个地方。他身陷在面团般的沙发里,内心残存的那些动**的情绪也随着众人的离去消散了。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具空壳,却徒有重量,不出意外的话,最终将会平静地被身下的沙发吞噬、吸收掉。那么他就将化身为沙发的一部分了——也不知道变身后将迎接怎样一个屁股的落座。这个想法如此搞笑,他听到笑声在自己空****的胸腔里蹦跳了几下。

张开眼睛,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对昂扬的牛角。牛角虚张声势地凌空支棱着。他几乎听到了牛蹄奔腾而来的轰响,也几乎已经预见了自己连同沙发一起被掀翻在地的情景。要想阻止这一切发生,唯一的办法就是——移开目光,回避迎面而来的威胁。

他将目光低垂。阳光铺洒在木地板上,将地面分割成了光明与阴暗的两块区域。这两块区域的交界线恰好顶在他的脚尖。他下意识地将脚尖向前挪动了一下,试图踩进“光明面”里去。令人震惊的是,那道交界线随着他脚尖的挪动,竟然分毫不差地向后缩移了一寸。岛上的天气瞬息万变,但他却从未捕捉到过光阴的更迭。这一瞬不禁令他目眩神迷。当他的脚尖小心翼翼地再次跟进后,奇迹也连番上演。地板上的光明收缩着,眼见是被他一步一步地逼退了。他索性伸直了腿,将坐姿变成了半躺着的样子。他看到自己的膝盖以下终于伸进了“光明面”里。

天空正有乌云飞渡。云团疾驰而过,遮蔽了阳光。那道分割线从他的小腿上寸移而下,就像落潮的海水一般。他知道,自己正在不可避免地重新回到“阴暗面”里去。仅仅是这个想法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悲伤。“阴暗面”不是黑色,是那种女人们撞伤后皮肤上呈现出的有些发蓝的瘀青色。他再次闭上眼睛。他不愿看到自己被沙发吞没的同时也被瘀青色的阴暗吞没。

手机铃声响起。他摸索着接听,眼睛依然紧闭着。打来电话的人是他最好的一位朋友。他们曾经是合伙人,在事业的鼎盛时期,这位朋友却主动退出了合作。现在看来,这位朋友的选择何其英明,否则,此刻坐在失败阴影里的,就将是两个人了。

“你怎么样?”朋友问他,“本来想和你一起吃晚饭,但这鬼天气阴晴不定的,街上的交通也完全瘫痪了,我想不如改天吧。”

他沉默不语。有什么好说的呢?他此刻正在逐渐变成一张沙发——还是一张旧沙发。他有自知之明。

朋友在电话那端静静等待着他的回音。半晌后,才继续说道:“当然,天气不是问题,我听你的,如果想一起坐坐,我没问题——我只是担心,你现在可能更希望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他沉闷地“嗯”了一声。

“你真的没事吧?”朋友不放心地问。

他不置可否。此刻即便是应酬性地说一句“我没事”,对他而言都是勉为其难的。但他还是开口了,“没事,我正在变成一张沙发……”他说。

“沙发?”他的朋友惊讶极了。

他“嘿嘿”笑了几声,为自己不期而至的幽默感到骄傲。

“我们还是见一面吧,我晚些时候去找你。”他的朋友说,“你不要乱跑,等我的电话。”

“别来了,”他拒绝道,“街上这么乱。”

朋友叹了口气,似乎是在谨慎地措辞。

许久,他的朋友说道:“咳,你要重拾生活的勇气!”

“可我正在变成沙发——”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他仍兀自对着手机说道。

有了这番对话,他觉得好受了一些。他半躺着,腰部担在沙发的边缘,幻想着自己的上半身已经融入了沙发里:生命体征发生着裂变,一切都在争先恐后地异化,血管里的血液流得慢了,肌肉正在纤维化,变成了海绵,骨骼与内脏在逐一变成弹簧……

他闭着眼睛,手指随意地翻动着手机。他想继续随便和什么人说说话,这种愿望有种遗言般的性质。当手机里响起母亲的声音时,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诧异,就像这并不是他随机拨通的号码,而是出自一个精确的谋划。

“事情都处理完了吗?”他的母亲轻声问道。

“已经清空了。”他回答。

“清空了?”母亲感到困惑。

他却不想解释什么了。他觉得“清空了”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说明白了。

“噢,铜牛也搬上楼了。”但他觉得还是应该和母亲说些具体的事。

“铜牛?”母亲问。

“您见过,原来放在一层门厅的。现在不得不给人家腾出地方来。”他感到自己说了一句非常冗长的话,乃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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