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玫瑰星期一。冯·奥斯廷走进房间,手臂上搭着一堆平民的衣服,他真诚而开心地微笑着,对罗根说:“今天就是我对你实现承诺的时候。”接着,另外六个人也走进房间来祝贺罗根,就好像他们是帮助罗根以优异成绩从学校毕业的教授。罗根开始换衣服。杰科·巴瑞帮他系好领带,可罗根的目光一直盯着冯·奥斯廷,他在用眼神无声地询问,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能见到妻子和孩子了。冯·奥斯廷看懂了他的眼神,他悄悄地点点头,让他放心。有人把软呢帽扣到罗根头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微笑的脸庞。突然,他发现少了一个人。接着,他感觉到冰冷的枪口顶到了脖子后面,帽子往前一歪,遮住了眼睛。在那百万分之一秒的瞬间,他明白了一切,他朝冯·奥斯廷投去最后绝望的眼神,在脑海中呐喊:“父亲啊,父亲。我相信了你。父亲,我原谅你的残忍和背叛。我原谅你杀了我的妻子,还给我虚假的希望。现在,我只求你救我。现在,求你救我。”在后脑勺炸裂前,他看见的最后一幕是冯·奥斯廷温柔的脸庞扭曲成魔鬼的嘲笑。
此刻,和罗莎莉躺在**,罗根很清楚,只杀死冯·奥斯廷一次是不足以平息心头怨愤的。应该要有某种办法让他起死回生,再一遍又一遍地被杀死。因为冯·奥斯廷挑战了他们俩最本质的人性,然后又像开玩笑般背叛了一切。
第二天早上,罗根醒来时,罗莎莉已经准备好早餐在等他了。房间里没有厨房,但她用电炉煮好了咖啡,还买来了面包卷。吃早餐时,她告诉罗根,冯·奥斯廷今天不会出庭,但明天早上会对一名受审囚犯进行宣判。他们回顾了她所掌握的关于冯·奥斯廷的一切信息——既包括罗根在去西西里之前她告诉他的情况,也包括在那之后她了解到的新情况。冯·奥斯廷是慕尼黑颇有影响力的政治人物,美国国务院也支持他继续往上爬。作为法官,除了在正义宫里,冯·奥斯廷无论是在家还是外出时,都会有二十四小时的贴身保镖,而正义宫到处都有治安警察。罗莎莉还告诉罗根,她目前正在正义宫里做护士助理的工作。
罗根微笑地看着她:“你能把我带进去还不让别人看到吗?”
罗莎莉点点头,说:“你要是非去不可的话,我会带你去的。”
罗根一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那就明天早上吧。”
她出门上班后,罗根也出去办自己的事了。他买了拆卸瓦尔特手枪并给它上油所需要的清洁套装。接着,他租来一辆奔驰汽车,把它停在离旅店一个街区远的地方。他上楼回到房间,写了几封信,一封写给他在美国的律师,一封写给他的商业合伙人。他把信放在口袋里,等罗莎莉下班回来后再去寄送。然后,他把瓦尔特手枪拆开,彻底清洁干净,再重新组装好。他把消声器放进办公桌抽屉里。这最后一次,他想要绝对瞄准,而消声器会影响到瞄准的程度,他又不确定到时候能不能离冯·奥斯廷足够近。
罗莎莉回来后,他问:“你确定冯·奥斯廷明天会出庭吗?”
“是的。”她暂停片刻,接着问,“我们要出去吃饭吗?还是你想让我弄点儿吃的来,就在房间里吃?”
“出去吃吧。”罗根说。路上,他把信件扔进了路过的第一个邮筒。
他们在著名的啤酒屋吃饭,那里就没有容量少于一夸脱[1]的啤酒杯,二十种不同口味的香肠只是开胃小食。晚报上有一则有关文塔·帕杰斯基在布达佩斯被杀的消息,据报道,民主党地下组织被认为要对该起谋杀负责,秘密警察随即开展了一系列突袭搜捕。幸好,炸弹只炸死了目标受害者,并未伤及他人。
“你原本就是这样计划的吗?”罗莎莉问。
罗根耸耸肩:“我在象棋上做手脚时,已经尽了全力。可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我本来还担心某个服务员可能会被飞出去的碎片击中呢,幸好帕杰斯基是个大块头,炸弹只炸到了他一个人。”
“现在,只剩下冯·奥斯廷了,”罗莎莉说,“如果我跟你说,他看起来像个好人,你会改变主意吗?”
罗根无情地笑了。“你这么说我一点儿也不意外,”他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他们不再谈论此事,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很可能将是他们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们不想回到那个摆着绿沙发和窄床铺的房间。于是,他们从一个大得像谷仓的啤酒屋去了另一个啤酒屋,喝着杜松子酒,听着德国人欢快的歌声,看着他们在长长的木桌旁咕嘟咕嘟地喝下无数杯啤酒。这些人高马大的巴伐利亚人将一串串又小又粗的香肠狼吞虎咽地吃下,又用满杯泛着泡沫的金黄色啤酒将它们冲下肚,吃到饱腻的人在酒气熏天的拥挤人群中拼命挤出一条路,冲向铺着大理石瓷砖的洗手间,趴在巨大的特制呕吐池旁吐了起来。他们把吃下的所有东西吐个精光,再挤回木桌,大声嚷嚷着要来更多的啤酒和香肠,却只是为了能再回到洗手间,又一次将它们吐光。
他们是很恶心,可他们也充满了生机和温暖,温暖到巨大的啤酒屋里像烤箱般炙热。罗根一直在喝杜松子酒,罗莎莉则换成了啤酒。最后,他们都喝得醉意蒙眬了,才开始朝旅店走回去。
经过停在路边的奔驰车时,罗根对罗莎莉说:“这是我租来的车,明天早上我们开着它去法庭,把它停在你上班的出入口旁边。如果我出不来了,你就开着它离开慕尼黑,千万不要来找我了,好吗?”
“好。”她说。她的声音在颤抖,于是他握住她的手,好让她不要哭泣。她把手抽了回去,但只是为了要从皮包里掏出钥匙。他们走进旅店,爬上楼梯时,她又牵起他的手,再次松开时,只是为了打开房间的门锁。她走进房间,打开灯。等在她身后的罗根听到她惊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情报特工阿瑟·贝利竟然坐在绿色沙发上,斯蒂芬·沃罗斯科则在他们身后把门关上了,沃罗斯科右手拿着一支枪,两人都面带微笑。
“欢迎回来,”贝利对罗根说,“欢迎回到慕尼黑。”
[1] 1夸脱约为950毫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