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沂找了个临时住所,把行李箱拖进了酒店的大床房里,后半夜,隔壁来了一对男女,折腾了一宿。而他因为灰尘太大一直在打喷嚏,凌晨睡了两个小时,他睁眼起床,脑袋发晕。
一摸额头果然有些发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他收拾了一下才出门,想了想到楼下又续了三天房。
原来的地方他肯定回不去了,干脆趁这个契机重新找一个,但白天他还要上班,也没有房是晚上看的,正好两边都错开,他没办法,只好暂时在酒店住着,几十块钱一晚上,他住不了太久。
到了学校,他还是不在状态,这种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缓过来的,尤其是郑媛媛送的伴手礼还在办公室放着。他有些不敢面对郑媛媛,觉得心虚,更觉得愧疚。
这是他第二次戒断。
和第一次那种缓慢的疼痛不同,这次戒断不是一种慢性病,而是一种急症。
从前的离别是一次暗恋的无疾而终,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错过和失去。他可以慢慢意识到这件事,然后即便失眠,吃药,做一切无用功的事情都不管用的时候,就在物理上亲自斩断和晏崧的所有联系,只要不见,不说话,他相信自己可以淡忘。
可是现在,他不能用之前那样笨的办法,他要和晏崧汇报工作,需要时不时见晏崧几面,轮到他汇报工作的时候,晏崧就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尤其是离开晏崧家后,或许因为工作需要,晏崧几乎每天都要来h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开会,他总会和晏菘不经意地对上视线,陈沂立刻心跳加速,移开目光。
而这些只是表面的联系,更艰难的是,他需要忘记他们曾经靠得那么近。
那几天的日子恍如昨日,想起来再也不是阵阵的甜,而是一种传遍四肢百骸的痛。
而越痛越忘不了。
在痛苦之上,他仍要装作若无其事,什么都没发来面对晏崧。要成为晏崧眼里的唯利是图之人,才能解释他一切的所作所为。
酒店隔壁的房间不是总有一对小情侣过来,大部分时间还是安静的,现在并不是什么旅游旺季,但陈沂从那天之后就开始失眠。
他有时候经常想,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语言、动作、神态,变得不像自己。
很久以前他就找不到答案,只能靠时间填补窟窿,现在也同样给不出结果,也没有时间把心里的洞填满,反而是多见一次晏崧,他心里的洞就越来越大。
他开始感觉不到饥饿和寒冷,这种状态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即便他自己告诉自己多少次没关系,没事的,但情绪欺骗不了身体,很久都没出现的症状又全都出来卷土重来。工作上他频频出错,有时候看屏幕上的英文字母时视线也无法聚焦。
最开始定的方案已经开始实施,效果并不理想,效率慢不说,还频频出错,常常因为一个控制器瘫痪就彻底失调,课题组的重点偏移了方向,竟然开始真的考虑陈沂上次提到的分布式方案。但是因为没有人做过,也没有人做成过,现在的研究也全都停留在理论层,从未有人把这东西真的搭载到实际系统中,还在犹豫。
没想到晏崧一拍板,说,研发不就是要做别人没做过的东西么。
陈沂的方向一朝成了项目重点,本来该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可他无法集中精力,常常会走神,曾经轻轻松松就可以做得很好的东西,现在却如何都做不到了,他该有很多想法,但陈沂觉得他的脑袋仿佛已经锈,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做不成,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他心口。
甚至很多个夜晚,他开始坐在床边,无缘无故地流泪。
陈沂知道,会好的,早晚会好的。
该忘记的都会忘记,该结束的也都会结束。
可这段时间竟然这么难熬。
曾经似乎也有过这么一段难熬的日子的,陈沂已经记不清楚,人总是下意识回避痛苦时候的记忆,所以才记吃不记打,一而再再二三的踏入同一条河流。
张珍刚住院的时候,陈沂刚刚到h大任教小半年,手里刚攒了一些钱,虽然并不多,但这是陈沂第一次体会到钱攥在手里充实的感觉,他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好,他把家里的外债都还了,盼着终于可以带母亲过上好日子,他幻想的美好活即将来到,或许可以像晏崧那样的人靠拢,活出一个人样来。
周琼就是这时候联系他。
毕业快三年,大家都基本稳定下来,周琼恰好想窜一下在h市这些人聚一次会。认识的不认识的同龄人聚在一起,也有些意思。
她一直是个非常外向的姑娘,爱吃爱喝,朋友圈要么是去各地看演唱会,要么是去哪个边境旅游,这几年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爱玩倒是从未改变。
陈沂和这些人久不联系,多年不见虽觉得有些尴尬,但内心里还是有些想见的,毕竟h市没有一个朋友,他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独自一个人去学校附近的公园坐坐。他只犹豫了几分钟就同意了,他突然有了底气,活稳定下来,或许可以认真地平等地交几个朋友。
被拉进了群陈沂才发现,群里面有晏崧。
头像这些年没换过,他一眼就可以认出来。头一次,他萌想加回晏崧联系方式的念头。
可以什么理由呢?误删?换号?
陈沂纠结了很多天,眼看离聚会的日子越来越近,紧张的同时还有些期待。
或许见了面再解释比较好,陈沂想。
但聚会当天上午,他接到了一个来自老家的电话电话,张珍在家晕倒,被邻居送到了医院,一纸检查报告拍过来,癌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