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沂错愕地看着晏菘,疑心自己是不是因为面前的雨太大听错了话。
晏崧继续道,“上次不是问过你?觉得不够可以跟我说。”
不用因为这点小钱省吃俭用的,弄出这样一副可怜的样子。
陈沂心里一凉,一下明白了晏崧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今天是故意出现在他面前,搞得这么狼狈,是在故意卖惨,是在要钱。
陈沂在心里苦笑一声,如果可以,他永远不想把钱这个字和晏崧挂钩,可那天他开了口那一刻,他们之间的性质就变了。往后做什么事情,在晏崧看起来恐怕都是别有目的。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既不想要他们的关系变得不纯粹,更不想让晏崧发现他埋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喜欢。
在他的认知里,喜欢不一定要得到。
小时候他跟着张珍去集市,琳琅满目的食品和玩具,他在两元店里看上一只灰棕色的熊,摸在手里很软,像他那天在雨下碰见的小狗。张珍给他问了价格,一看要十块钱,她就犯愁地看着陈沂,陈沂立刻就说不要了,获得了被人说懂事的夸奖。
大了一些他喜欢电子产品,可以把那些参数、配置,熟悉得倒背如流,可上大学后他才有一个自己的二手电脑,一开机就像是拖拉机启动,连打开个网页都费劲儿。也这样勉强坚持到了毕业。
张珍从小就告诉他,家里没有钱,然后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换算成米和面,换算成他们的劳动时间。不会告诉他不给他买,只是淡淡地说,这个钱我要剥多少玉米,要多干几天的活。如果你真喜欢,妈也可以给你买。
陈沂就再也不敢要了。
从小他就明白,要什么东西都要付出代价,他的喜欢并不重要,有些东西本身就是妄想,更重要的是,他不配得到。
但此时此刻他全身还是不受控制地有一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临到的雨,还是因为晏崧的话。
“不是,我的伞在教学楼丢了,没想过会在这里碰见你。”陈沂哑声解释。
“那你没有雨伞,站在这是在等谁?”晏崧问。
陈沂抬起头,“没有谁。”
这幅样子实在有些像逼供现场,不过陈沂不是犯人,晏崧更不是警察,但陈沂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觉得他的理由即便是事实也很拙劣很可笑,估计晏崧也不会信。
他的头又低下去了,不自然地咽了一口唾沫,又解释一句,“我在等雨小一些。”
晏崧偏头看着淅沥沥的雨滴,檐下的台阶上长了杂草,似乎是刚长出来的,被雨打得一直垂着头,和面前的陈沂很像,有些可怜。
他的车很快就来了,他甚至不用滴上一滴水就上了车。回头看见陈沂在躲在屋檐下,缩着肩膀,很冷的样子。
司机启动车子,要开走,晏崧突然喊了停。
陈沂心里空落落的,眼看着晏崧一言不发上了车,没想到下一刻车窗摇下来,露出来晏崧的脸。
“上车吧。”陈沂听见晏崧说,“去哪里,我带你过去。”
和晏崧并排坐在后排,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保持着一种动一下就可以碰到的距离,但陈沂不敢动。他又想起来那个夜晚,晏崧埋在他身体里的样子,明明他们已经有过负距离,可是那晚更像是一场迤逦的梦,疼痛和发烧是梦的代价,梦醒之后他们永远会像现在一样。
看到,听到,但永远触摸不到。
晏崧接了个电话,打了二十分钟左右,一直没搭理陈沂,陈沂抱着胳膊靠在窗边,安静地听晏崧打工作电话,看雨水被车速画成横线,车里开了冷风,a市的夏雨,温度并没有降下来过,陈沂还是觉得冷,或许是因为刚才淋了雨。
过了会儿,晏崧打完电话,突然道:“空调调成暖风。”
前排的司机愣了下,“是。”
陈沂也愣了,片刻后反应过来道,“谢谢。”
晏崧“嗯”了一声,不说话了。车里一暖,陈沂逐渐缓了过来,不再发抖,也开始昏昏欲睡。他最近本来就严重的睡眠不足,这会儿车辆平稳行驶,空调缓缓吹出来的热风都成了助眠的白噪声。他很快就彻底进入了梦乡。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医院的停车场,陈沂还在睡。
司机回头看了眼,道:“晏总,到了。”
晏崧看了眼已经倒在自己肩膀上的人,扫了一眼陈沂乌黑的眼圈,说:“你先下去抽根烟。”
车门开启,又轻轻合上了。陈沂枕着晏崧的肩膀,睡得不省人事。
晏崧静静观察这个人,瘦弱的肩膀,下巴瘦得很尖,脸巴掌一样大,睡起来像猫一样,就是下巴硌得他肩膀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