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尾巴,学校的考试高发期,校园里展现出难得一见的欣欣向荣、一心向学的景象。
陈沂拿着一打考试卷从教室出来,听见学抱怨题出的太难,好多都没复习到。这门课是公选课,有五六个老师一起教,出期末试卷这种事情轮不到陈沂,陈沂就只好笑一笑,说尽量给他们分高一些。
这是他教这门课第二年,第一年一共就十多个学,还是因为别的课都选满了才选了他这个从未见过的老师。本来以为今年也是这样的情况,没想到第一堂课进门乌泱泱一大教室人,吓了陈沂一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放着资历深的老师不选来选他。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专业一共六个班,一个班四五个女竟然都坐在这里,上学期有人拍了个上课视频传到了网上,引起了不小的转发。陈沂长得和气,往那一站什么都不做就莫名让人觉得好相处,对着黑板上一大片复杂的电路图让人觉得很是反差。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在学里面属实小火了一把。
这事儿也是陈沂后来才知道。
不过网络风波来的快去得也快,视频拍的模糊,看不清楚陈沂的脸,只在内部小范围传播了一阵。对陈沂的影响也就是上课要多批几十份作业,再就是现在,期末考试要多看几十份卷子。
学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陈沂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嘴角不知不觉带了一点笑意,仿佛也沾染上了他们的活力。
只是人群散了那一刻,他的笑容立刻就消失殆尽。整个人的精神气仿佛被一瞬间彻底抽走,眼神灰蒙蒙的,没什么焦点,连眨眼都透着滞涩,仿佛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
情绪骤起又跌到谷底,这滋味陈沂已经很熟悉,只是从前他可以从这种状态中很快抽离,但是现在这种低落时间反倒持续得越来越长。
他变得不想和人接触,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精力越来越差。白天佯装正常的和其他人交流仿佛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结束工作到家,家里空无一人。
晏崧又出差,从前只是三两天很快回来,这次一去已经半个月。
晏崧工作很忙,项目期间他有机会可以在学校看见人,项目结束他是真的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在白天看见晏崧,只有晚上他们有机会碰面,但那时候又很晚,往往说不上几句话就开始做另外的事情,他们之间像是一场最纯粹的交易,甚至连一句话都不必多说。
晏崧不必向他汇报何时出差,何时回来,于是陈沂能做得就只有等待。
等待他两三天回来一次,带着寒冬的冷风爬上他的床,陈沂如果还醒着就缠着他做一次再睡,如果没醒就干脆搂着人睡到大天亮,然后再一刻不得闲地离开,留下已经冰凉的被子。
陈沂晚上吃了药,药有安眠的作用,很快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只是这一觉并不安稳,自从晏崧出差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他的眼睛闭着,意识因为药物作用困顿,偏偏脑袋极其清醒,大脑和身体往往这样对抗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陈沂总是觉得出奇的累,每一个夜晚其实都很难熬。陈沂放任大脑作斗争,迷迷糊糊睡着,又做了一个梦。
陈沂倏地睁开眼,整个后背都是冷汗,捏着被子喘一口气,想,这次是海底。
高处坠落、宇宙黑洞、到漆黑的海底,他数不清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梦。他下意识摸向旁边的被子,传来的触感竟然不是冰凉,而是一副带着温度的身体。
晏崧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黑暗里,陈沂的情绪迫不及待地想找一个出口,一汪水在心里仿佛要溢出来。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身体那样沉重,好像动一动都极其困难。
可是下一刻他感觉到晏崧抱住了他。
他感受到晏崧宽阔的温暖的胸膛,那明明只是一个人最普通的胸膛,竟然让他觉得那么安心,仿佛可以把所有的眼泪流向那里。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清,眼前的人是一个轮廓,但他知道那是晏崧,他希望晏崧可以一直这样抱着他,如果这一瞬间他们可以变成两颗嵌合的螺母就好了,陈沂漫无目的地想。
他的眼泪流的汹涌,像是要把这段日子里的所有委屈和不安都流尽,晏崧仿佛也知道他所想一般,牢牢地抱着他,温柔地为他擦眼泪,然后凑在陈沂耳边。
陈沂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哭得差些断气,然后听见晏崧在他耳边说:“陈沂,你真恶心。”
心脏狠狠一抽。
陈沂这次终于彻底清醒,他看见外面月明星稀,枕侧空无一人,只有眼泪留在上面。
空荡荡的灵魂落回身体里,缓了许久,陈沂竟然分不清刚才是幻觉还是梦境。
他的药剂量越来越大。
晏崧前前后后这样忙了一个来月,陈沂肉眼可见的萎靡。
他害怕睡熟,所以每次晏崧回来他都第一个知晓,装作熟睡的样子想,这是幻觉还是现实。
他不想再在晏崧嘴里听见那种话,又觉得现实也如梦境,甚至分不清楚那样的话或许也不是梦境,而是晏崧的真实想法。他只好用一种笨方法来确定这是不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