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秋天,张珍就穿了一身臃肿的棉袄,放在柜子里很久,拿出来一股樟脑丸的潮味。
衣服太大,而她整个人削瘦得太快,几乎要埋在整个衣服中,好像连衣服的重量都难以支撑。
她带了口罩,一路上并不怎么说话,陈沂和陈盼坐在她两侧,景色在窗外呼啸而过,越往北约萧条。
h市还是太暖,往北一些已经开始下雪,只可惜温度留不住雪花。
到了站转一趟客车,再坐上一辆私家车,等真正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天彻底黑了下来,老家的房子因为常年无人居住,整个院子都是泛黄的杂草,快要半人高,收拾了个能坐人的地方,姐弟俩就开始着手收拾房子。
很多年没回来过,陈沂看哪里都充满了回忆,这院子承载了太多东西,张珍想来帮帮忙,被他们制止,只好一个人在屋里,穿着棉服缩在床边,实际上她也并没有什么帮忙的力气了。
从ICU出来,本来就是捡了条命,她的癌细胞扩散到了脑袋,医说得清楚明白,剩下的日子再治下去就是受苦,不如趁还有时间,想想要做些什么。
陈沂不知道张珍是不是已经感受到了命在一点点干枯,他还没有真正接受这件事的发,张珍从ICU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说:“我想回家。”
住院两年,她还没有回过家看看。
陈沂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动容,尊重老人自己的意愿。
于是当天早上,在医院开了药,姐弟俩就带着人坐车回了老家。
陈沂的手机路上就没电了,他来的匆忙,根本没带充电器,等晚上从一堆破烂里找出来能充手机的线的时候已经很晚,好在来之前他就已经请了假,工作上没什么要紧的消息,只有晏崧有几个未接电话,是早上打的。
陈沂看着那几个未接电话发愣,犹豫着要不要打回去,陈盼从井里接了一桶水拎过来,问:“怎么了?工作那边有事?”
陈沂做贼心虚似地把手机熄了,“没什么事。”
陈盼道:“你要是忙明天就回去,我在这就行。”
“不忙,”陈沂说,“请了三天假呢。”
说着不忙,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沂就又接到了晏崧的电话。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还是那张圆的沾满油的看不清楚本来颜色的饭桌,陈沂用热水擦了两遍,擦掉上面粘着的很大一层灰。手机铃声就显得格外突兀。
陈沂心口一跳,筷子先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看张珍和陈盼的反应,欲盖祢彰地解释:“工作电话。”
然后慌不择路地躲到一边,确定两个人听不见才接起来。
现在其实已经很晚了,陈沂看了天气预报,h市大降温,气温晚上已经到了零上四五度。
接电话时他还是有些忐忑,因为正对着柴火垛,他无意识薅下来一块树枝在手里把玩。
“喂?”陈沂说。
晏崧没说话,他那边很静,陈沂几乎可以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呼吸。
“怎么了?”陈沂接着问。
“已经很晚了,你还不回来吗?”晏崧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陈沂磕磕巴巴地解释,“我妈妈情况不太好,今晚回不去了,对不起。”
晏崧在电话中笑了一下,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解释,接着冷声道:“五十万昨天晚上就收到了吧。”
“收到了。”陈沂哑声回。
“那你应该记得我们当时是怎么说的,陈沂,”晏崧停顿了一下,叫他的名字,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电话的声音那样失真,竟然让陈沂第一次觉得晏崧叫他的名字的时候有些发冷。
“人要有契约精神的,钱既然收到了,你就要履行你的义务。”
他心里一凉,手里的树枝瞬间折了。
明明是陈年的柴火,没想到里面竟然还带了一点绿,不过这绿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就要被寒冷逼退。
他声音有些抖,再次道歉,“我明白,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