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一天,还没有到元宵节。
这都是两个人在家里的最后一夜,月明星稀,还没到十五月亮已经很圆了。
屋里灯有年份,是橙黄色的,还能亮已经很不容易,陈沂和陈盼两个人都在收拾行李,其实他们都没有什么东西,比行李更少的是话。
空气过于沉默,陈沂一阵阵发冷,他问:“姐,你打算去哪里?”
陈盼沉默一瞬,“去南方吧,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她把行李装好,“她死了,我也算解脱了。现在没什么可牵挂的,折腾这么多年,我谁也不欠了。”
陈沂哑声说:“这些年辛苦你了,姐。”
陈盼无所谓地笑笑,看他一眼,似乎有话要说,但又咽了回去,片刻后,她问,“你谈对象了?怎么不带回来看看,她这些年一直想让你谈一个,不知道该多高兴。”
陈沂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陈盼抬起头,“怎么?难道你骗她的?”
“没有。”陈沂下意识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他现在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我……我其实不喜欢女孩。”
瞒了这么多年的话吐出来,陈沂心里竟然感受到一丝畅快,可他没预料到陈盼的反应。
陈盼本来在往包里装杯子,他这话一落下,陈盼手里的杯子直接落在了地上,滴溜溜滚到陈沂脚下。
“什么?”陈盼音调拔高,“你再说一遍!”
“我是同性恋。”陈沂涩声说,“很多年了。”
“不对,不对。”陈盼猛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怎么能是同性恋呢?”
她眼睛有些红了,见陈沂的反应便知道这事儿不是开玩笑。她问:“所以你天天在和一个男的打电话?”
陈沂迟疑地点了点头。
陈盼眉头紧皱,凝视着自己的弟弟,片刻后说:“你真恶心。”
陈沂全身一冷,一道寒意仿佛瞬间浸透了五脏六腑,那一瞬间他甚至察觉到了耳鸣,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尖锐,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姐姐。
“恶心”这两个字让他有了应激反应,上一次出自晏崧之口,而这一次来自他的亲人。这话像直直往他心脏里头刺。
陈盼走到他跟前,喃喃道:“你怎么会喜欢男人?你怎么会是同性恋?”
她的眼睛赤红,因为张珍去世还没有消肿,“她一辈子都搭在你身上,我这半辈子也搭在你身上,你怎么能是同性恋?”
陈沂控制不住发抖,哑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知道,张珍这一辈子是为了谁,陈盼和那样一个人结婚受益的是什么,如果可以选,他宁愿什么都不要,不念这么多年书,不让所有人用自己的牺牲来成全他。他知道自己足够无耻,他受了这么多好处,最后却只能吐出这徒劳的三个字。
陈盼抹了一把脸,“改不好了,是吗?”
陈沂沉默着摇了摇头。
“全世界都在和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啊。”陈盼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眼泪却流了出来。她想起来结婚前那个晚上,张珍告诉她以后要孝顺公婆,要好好伺候丈夫,她那么怕,怕自己不熟悉的丈夫和父亲一样,是个酒鬼,是个暴力狂。
可陈沂的学费要交,她的弟弟读书读的那么好,她还是同意了。结婚那天,她忍了很久,甚至都没有把真相告诉不明所以的弟弟。她相信陈沂会有美好的前程,会出人头地,至少有一个人会幸福。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说:“事已至此,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们以后少联系吧。”
陈沂全身一僵,“姐……”
“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陈盼说,她声音发抖,“你不用找我,我以后会过得很好,至于你,”她还是说不出来过于狠心的话,“好好和你那个男朋友谈吧,我丢不起这个人,我们以后不用见面,逢年过节也不用给我发祝福。”
可她不知道这话对陈沂来说更是暴击,这世上唯二的亲人一个刚刚离世,一个如今也要抛弃他了。
他说不出口自己和晏崧的真正关系,只能看着姐姐决绝的眼神,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他不能再用自己的私心阻止姐姐的新活。
今天冬天格外冷,月是圆月,可从今天开始,陈沂再也不能拥有团圆。
晃过元月,冬日依旧漫长。
陈沂给陈盼转了一笔钱,陈盼收下了,没再给他发过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