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从上初中就不怎么联系的亲戚,从前连名字都叫不上,现在陈沂要一个个捡起来。先寒暄,再提起来母亲的病。
可他长在村里,亲戚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哪有那么多钱借给他。能拿出来一些已经是看在亲戚情分上,陈沂在开口借,那边就说:“家里孩子还要结婚,也要钱啊。陈沂不是在城里的大学当老师吗,都大学老师了还缺这点钱,平时活节省节省,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
有心气的时候陈沂或许还想反驳几句,和他们说几句道理,说自己的工作不是什么一本万利的职业,也需要干活,钱赚得也不是那么容易。现在陈沂疲于解释,应和几句,转头又说,自己实在缺钱。
那边“啪”一下把电话挂了。
最佳手术日期一天比一天近,陈沂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白天还有繁忙的工作,这事情他没告诉陈盼,陈盼结了婚之后就没有过工作,就算要拿钱也是从婆家那里拿,受制于人点头哈腰的事情,陈沂自己做就够了。
他把所有事情都担在自己身上,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周三早上,陈沂到会议室给学开组会。
这一周他盯着这个学做的实验,眼看着明年要毕业,这学一点不急,大论文三章,除了开了个题就没有别的成果,他们毕业要求高,这学一年四季都在实验室看不到人影,许久不见,又在嘴唇下边打了个钉子,眉头上也有,看起来整个人凶神恶煞,完全没有半点学术氛围。
陈沂没有评价人爱好的乐趣,人到齐了就让人汇报。
屏幕上的代码他熟悉,是自己这几天帮着人一点点找的。现在陈沂看着大屏,居然觉得有一点眼花,他用力地眨了眨眼。
学讲到一半,还是有点一知半解,一到不确定的地方声音就小,下意识看陈沂的脸色。
陈沂长得没有攻击性,带上眼镜也只让人觉得像是从小乖巧的好学,在学面前装严肃勉强可以起到一点点唬人的作用,但是时间长了就会发现这完全是一只纸老虎。
陈沂脑袋发晕,用手支着桌子。鼓励道:“接着讲,不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吗?”
那学又磕磕巴巴开始讲了,一屋子五六个人都看着投影,没注意陈沂已经脸色发白,额头都是冷汗。ppt一页页下翻,往下是整页整页的公式,这是陈沂让人放上去,打算自己讲一讲的。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身下的凳子发出“呲啦”一声巨响。还没等他走到白板,一时间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是几个学骤然乍起地惊呼。
再睁眼是在医院。
这病房陈沂这两年有点太熟悉了,如今躺在床上的是自己,莫名有一点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晕了多久,右手上打着针,里面的液体已经下去一多半。床边趴着个像是让炮轰过的紫色鸟窝,是陈沂那个非主流学,叫匡宁。
他一动,匡宁就醒了,见陈沂睁眼,喊了一声,“老师。”
陈沂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问:“现在几点了?”
“第二天七点了,老师。”匡宁说,“老师您哪不舒服?头还晕不晕?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是因为我汇报得太差气晕了呢。”
陈沂被这孩子逗得笑了一下,“守了一晚上吗?辛苦你了。”、
匡宁脸色微红,“我本来后半夜也不睡,现在这个时间才是我开始睡觉的点儿。”
陈沂又跟匡宁聊了几句,得知是自己疲劳过度,严重的睡眠不足,犯了低血糖才会晕倒,打完这个点滴注意休息就好了,他见匡宁迷迷糊糊,索性直接让人回去,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把点滴打完。
好久没有一睡醒就是黏腻的热汗,全身是清爽的,让陈沂有一些陌。
病房有七八个人,屋里有一种早饭的香气,陈沂快一天没吃过饭,闻着有些诱人。
隔壁床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吃饭的就是她,爹妈刚才进门就带了一大兜吃的,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来包子、油条、粥,甚至还有三明治之类的,中西都有,好说歹说才哄着人吃了几口,然后把小姑娘吃剩下的自己吃了。
陈沂有一点眼热,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正陷入这种失落中,没注意门被人推开了,有个高大的身影走到了他面前,挡住了外面的光亮,落下一小片阴影。
陈沂顺着笔直的裤管一路看上去,直到仰着头,看见人刀削似的下巴。
来人是他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晏崧右手拎了些东西,依稀可见是一些吃食,轻车熟路地坐在了陈沂病床旁边的凳子上。
“醒了吗?吃点东西吧。”
陈沂瞳孔微缩,右手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手背上的针传来隐隐的刺痛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刚才只是眼热,现在这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是真的想要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