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抵达嘉懿郡主府时,裴若舒正在后院药圃分株一株墨兰。
豆蔻连跑带摔扑进来,话都说不全:“小姐!宫里、宫里来人了!捧着明黄卷轴,是传旨仪仗!”
裴若舒剪断最后一根气根,将墨兰轻轻放入青瓷盆,净手的水溅湿了袖口缠枝莲纹。她看着水中自己平静的倒影,忽然想起昨夜晏寒征翻窗而入时说的话:“明日圣旨会到,但内容或许与你想的不同。”
“如何不同?”
“父皇在‘平津王正妃’前加了‘超品’二字。”
他当时把玩着她妆台上的碧玉簪,“超品亲王妃,见皇后可不跪,年俸加三成,但……”他抬眼,眸色深如寒潭,“也意味着你必须站在所有宗妇之前,成为众矢之的。”
此刻,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正在前厅响起:“特晋封为超品平津王正妃,享双亲王俸,掌北疆三军粮草监察之权……”
跪了满院的仆从皆倒吸冷气。
粮草监察权!
这是将北疆命脉交到了王妃手中!
裴若舒叩首谢恩时,掌心贴着冰凉的金砖,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沉甸甸的杀机,皇帝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既要用她制衡晏寒征,又要用她吸引二皇子一党的全部火力。
“王妃请起。”太监笑眯眯递上金册玉牒,压低声音,“太后娘娘让老奴带句话:树大招风,根要扎深。”
裴若舒接过那象征皇室宗妇最高荣耀的金册,册页边缘硌手的鎏金纹饰下,有极细微的刮痕,是被人仓促修改过的痕迹。她心领神会,转身对沈毅道:“开库房,所有贺仪登记造册,三成充作北疆军眷抚恤,三成送往慈幼堂,余下的……”她看向宣旨太监,“请公公代本宫打点宗人府诸位大人。”
这是公然行贿,却行得光明磊落。
太监笑得更真切了:“王妃仁德。”
当夜,平津王府密室。
晏寒征将金册浸入特制药水,册页夹层渐渐显出一行朱批小字:“北狄左贤王遣使密会宇文琝,疑以边贸为饵,欲断北疆粮道。”字迹是皇帝亲笔。
“原来在这里等着。”裴若舒用银镊子夹出那页薄绢,“陛下这是要借我的手,清理门户。”
她将薄绢凑近烛火,火光映亮她清冷的侧脸,“二皇子勾结外敌之事,陛下早已知情,却隐而不发,直到我成了平津王妃,有了监察粮草之权,才将证据给我,这是要我们夫妻替他做这把刀,事成,他坐收渔利;事败,我们是擅权妄为。”
晏寒征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可以不做。”
“为何不做?”裴若舒抬眼看他,眸中跳动着与他如出一辙的冷焰,“不仅要做,还要做得漂亮。不仅要斩断这条线,还要让二皇子……”她一字一顿,“永、无、翻、身、之、日。”
她铺开北疆舆图,指尖自阴山划向陇西:“左贤王的部落今春遭了白灾,急需粮食。二皇子许诺的三十万石粮,走的是这条商道。”她点中一处关隘,“雁回谷。此地两山夹一沟,商队必经。我已让文先生安排好了,三日后,会有一支‘粮商’队伍在此遇‘流寇’,全军覆没。”
“你要烧了那批粮?”
“不,是调包。”裴若舒自袖中取出一枚蜡丸,里面是半片枯叶,“这是北狄王庭特有的毒草‘阎王笑’,混入粮中,牲畜食之癫狂,人食之疯癫。我要让左贤王收到的,是掺了毒的‘救命粮’。届时……”
她与晏寒征目光相触,“请王爷‘恰好’巡边至此,剿灭流寇,缴获毒粮。
人赃并获,直指二皇子通敌叛国。”
晏寒征凝视她良久,忽然低笑:“本王的王妃,比十万铁骑更可怕。”
“可怕的不是我,”裴若舒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是这吃人的世道,逼得女子不得不长出獠牙。”
三日后,雁回谷大火冲天。
当晏寒征的亲兵“缴获”那批贴着二皇子府封条的毒粮时,八百里加急已直送京城。
与此同时,裴若舒以王妃身份第一次召见户部、兵部官员,当场核出三处粮仓亏空,涉事官吏全数下狱。
其中一人熬不住刑,供出了二皇子门人倒卖军粮的线路,恰与雁回谷重合。
铁证如山。
皇帝震怒,下旨圈禁二皇子,彻查党羽。
而裴若舒站在平津王府最高的摘星楼上,看着一队队官兵冲进昔日煊赫的皇子府邸,神色平静。
豆蔻替她披上披风:“小姐,不,王妃咱们赢了吗?”
“赢?”裴若舒望向皇宫方向,那里正举办着庆祝铲除奸佞的宫宴,“这才是开始。”她抚过腕上一道新添的伤疤,是昨日核查粮仓时,被垂死挣扎的贪官所伤,“二皇子倒了,会有三皇子、五皇子。陛下今日能用我们这把刀,明日就能折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