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济世堂后院。
十辆满载药材的马车已然备齐。
文先生低声禀报:“按小姐吩咐,车队分三批走。第一批五车明早出发,打济世堂旗号,走官道;第二批三车后日发,扮作粮商,走漕运;我们这最后两车……”他看了眼天色,“现在就走,走老河道。”
裴若舒掀开车帘,车内堆满标着“陈皮”“甘草”的药包,底层却整整齐齐码着金疮药、止血散。她钻进最深处,在夹板下摸到冰冷铁器,二十把淬毒手弩,是沈毅按她图纸改制,可五十步内贯穿皮甲。
“暗桩传来消息,”文先生压低声,“二皇子那三千私兵,三日前已在芜湖集结。平津王此刻应该刚到安庆,若遭合围……”
“他不会遭合围。”裴若舒展开舆图,指尖点在芜湖与安庆间的山地,“因为那里有场‘山崩’。”她自药包中抽出一卷图纸,“让老河道的人,照此图在鹰嘴崖埋火药。等私兵过峡谷时炸山,不用伤人,只要堵路七日。”
文先生倒吸凉气:“炸官道是死罪!”
“所以要用‘天灾’。”裴若舒递过一只瓷瓶,“此药遇水则沸,浇在山石裂隙处,可致岩体酥松。届时暴雨一冲,山崩地裂,与火药何干?”
她合上舆图,车外传来更夫梆子声。天要亮了。
“出发。”
车轮碾过青石板,城门在望。
守城兵卒打着哈欠掀开车帘,见满车药材,挥挥手正要放行,忽被同僚拉住:“等等,你这批文日期不对。”
裴若舒自车内递出一只荷包,笑道:“军爷,这是济世堂特制的防疫香囊,您闻闻。”荷包散出清苦药香,那兵卒一嗅,顿觉神清气爽。她还顺势塞过三粒避瘟丹:“家中若有老小,温水送服,可防时疫。”
兵卒们面面相觑,终是让开道路。
车队驶出城门刹那,裴若舒回望晨曦中的京城,墙垛如巨兽獠牙。
豆蔻小声问:“小姐,我们真能赶到江南吗?”
“赶不到也要赶。”裴若舒自车底暗格取出一本账册,封面赫然盖着二皇子私印,这是叶清菡死前交给文先生的“投名状”,记录着江南官场三年贪墨明细。
她指尖抚过墨迹,低语呢喃:“这场戏,角儿都齐了。就看我这个‘采药女’,能不能把天,捅个窟窿。”
车外忽飘起细雨,她伸手接住雨丝,凉的,像极了前世沉塘那夜的水。
但这一次,水淹不到她。
车队驶入官道,前方烟雨迷蒙,隐约可见南下流民蹒跚的背影。
更远处,血色朝霞正撕裂云层,泼了一天一地的惊心动魄。
第七日,疫区最深处。
裴若舒将最后一把石灰撒进粪坑,直起身时眼前一黑,豆蔻急忙扶住。主仆二人立在窝棚区的中央,四周弥漫着死亡与草药混合的浊气。
三日前这里还躺满了等死的病患,如今已清出大半,能走的移到新搭的隔离棚,亡故的由沈毅带人集中焚烧深埋。
“小姐,赵通判又来了,说要‘巡视’药棚。”豆蔻压低声音,指向远处一顶青布小轿。
裴若舒用清水净手,指尖因连日操劳泛白脱皮。
她望向那顶轿子,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让他看。把今早新到的黄连、金银花摆到最显眼处,账册摊开,每一钱都要记清楚。”
药棚前,赵元奎踱着方步,手指捻过成色上佳的黄连,眼中贪婪一闪而过。
他身后跟着的师爷捧着一本空白册子,随时准备“记账”。
按以往惯例,钦差带来的药材至少有三成要进他们的私囊。
“裴姑娘辛苦。”赵元奎笑得像尊弥勒佛,“本官奉王爷之命巡查,见姑娘将此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实乃女中豪杰。只是这药材耗费甚巨,账目上……”
“账目在此。”裴若舒从豆蔻手中接过一本蓝皮簿子,翻开最新一页,“自初五至今日,共发放黄连八十七斤、金银花一百零三斤、苍术五十五斤。领药者皆按手印,王爷可随时调阅。”
她抬眸,目光清凌凌的,“倒是赵大人在东三巷设的粥棚,昨日只熬了十锅粥,领粥簿上却有三百个手印。多出的一百四十人,莫非是鬼魂?”
赵元奎笑容僵住。他没想到这女子不仅管药,连粥棚的账都摸得一清二楚。
师爷忙打圆场:“裴姑娘有所不知,有些灾民领了又领,手印重复也是有的……”
“是吗?”裴若舒自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与手印纹样,“这是我让识字的灾童对着日头拓下的手印。东三巷昨日领粥的三百人,有一百四十个手印,与前三日西市逃荒来的灾民手印纹路一模一样。可西市灾民,根本过不了王爷设的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