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绩无奈,心想这一队归降的不过数百人,城中有守军数万,自己这处安喜门的守军,亦有千人,允这几百人进城倒也无妨,若有不妥,待这些人进城之后,再细细搜检便是,便令城上开门。袁鲜见城门缓缓打开,这才破涕为笑,延请老鲍入城。老鲍此时也转嗔为喜,口称国公义气,拥着袁鲜,进了城门。
待一进城门,老鲍便立时拿住了姚绩,镇西军众人迅疾如霹雳,取出木楔诸物卡住城门门扇,但闻一声唿哨,城外忽然漫山遍野涌出无数人马,皆向城门涌入。
姚绩一被拿住便知不妙,待见这千军万马涌入城门,心下大骇,不过片刻,九门预警,城头燃起熊熊的火光,原来是镇西军与定胜军早就一起埋伏在城外,此刻夺门而入,瞬间就控制了城墙。
符元儿还没睡。他常年军伍,便是幕天席地也睡得着,偏今日辗转难眠,正想要不要更衣去城头巡查一番,忽然听到杀声震天,忙起身着甲。方披挂停当,荀郎将也冲进堂中,告知镇西军与定胜军不知何由赚开了安喜门,大军已冲入城中。
符元儿心下震动,他久历军旅,思忖片刻,喟然叹道:“安喜门守将乃是袁氏的家将出身,李嶷拿住袁鲜,想必是用计诳开了安喜门!”
不过一瞬,他便沉声道:“牵马,随我迎敌。”
符元儿率人苦战一夜,城墙早就被镇西军与定胜军控制,城中各要紧处,亦皆被劝降接管,分明大势已去,符元儿却不肯逃走。待得天明时分,李嶷得报,符元儿带着几百亲卫被堵在坊中,却仍负隅顽抗。
此时天已大亮,定胜军与镇西军全军皆已入城,李嶷正待要去劝降符元儿,忽又闻报,崔公子带着定胜军后营人马亦往此处来了。他便驻马在街口稍待。
过得片刻,只见崔公子被定胜军轻骑簇拥而来。有段时日不见,只见这崔公子脸色苍白,似又消瘦了几分,想是他那旧疾又发作了。崔公子从来甚是客气,见了他便在马背上拱了拱手,称了一声“殿下”,李嶷目光在他脸上一绕,已经看到他身后的何校尉。她今日也着了全甲,盔帽下只露出半张脸,却甚是英武。
当下两支人马会合,一起往坊中去,待行得近前,只见遍地狼藉,横七竖八倒着无数尸体,辨其服色,有定胜军也有镇西军,但绝大部分皆是符元儿的亲卫。
符元儿已经穷途末路,被众人逼在坊间一处墙角,他满脸污血,箕坐墙前,手里还紧紧抓着刀,那刀本是一把精钢好刀,砍杀一夜,血水直将刀柄上的红缨皆染作褐色,刃上也崩出了细小的缺口。符元儿握着刀,靠着墙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然已经精疲力竭,但目光仍如鹰隼,盯着李嶷等人的一举一动。待李嶷与崔公子二人皆下马,他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两声,忽然嘴中喷出一口血,呛得他咳嗽不止。
崔公子走得近了,这才看见这符元儿胸腑间有极深一道伤口,血正涌出来,但符元儿浑不在意,只是看了看李嶷,又看了看崔公子。
李嶷便上前道:“符公,这是崔倚的公子崔琳。”
符元儿抬眼又看了崔公子一眼,问道:“你们是怎么赚开的城门?”
崔公子便淡淡的将如何与李嶷合谋,令老鲍等人作戏,诓得袁鲜深信不疑,逼得姚绩开门,两军趁机冲入城中等等讲述了一遍。
符元儿点了点头,说道:“这计策是你想出来的罢?”
那崔公子微微一怔,符元儿却用手中刀指了指李嶷,说道:“他打仗,大开大阖,不是这种作派,陷杀庾燎才是他行事之风。利用人心赚开安喜门这种诡奇的计策,定然是你想出来的。”
符元儿又抹了一把胡子上的血,说道:“你麾下有这般人才,其志不小。”
崔公子听他这般言语,知道他仍在做最后的挑拨,于是微微一笑,并不再多说什么。
符元儿忽又失声,笑了起来:“很好!将来这天下,是你们这等少年英杰的。”他勉力举起刀,遥遥指了指李嶷,又用刀勉力指一指崔琳,说道:“等到你和他争夺这个天下的时候,该多精彩啊!可惜,我看不到了!”言毕,横刀往自己脖子上一勒,鲜血喷洒,顿时气绝倒地。
李嶷等人见符元儿不肯逃走,知他早已存了死志,见他横刀,也皆知抢救不及,只得眼睁睁见他自刎而亡。
符元儿一死,城中守军皆已尽降,李嶷、崔琳命人厚葬符元儿,然后是受降、清点城中要紧之地等等诸事,忙碌不提。
话说洛阳这样一座大城,又是国朝的东都,既然收复,不论镇西军还是定胜军,都欢欣鼓舞。依约便由定胜军入城驻扎,而镇西军则退出洛阳城外扎营。
洛阳与西长京相距不过八百余里,洛阳失陷的消息,却是由快马驰道,送入西长京。又因为孙靖离京去了陇右,再由西长京派出快马疾驰,送至陇右军前。
孙靖得知洛阳失守,符元儿战死,痛心不已,只将那袁鲜恨得衔骨,他的一个心腹谋臣辛绂便劝道:“洛阳既失,却不宜杀袁鲜,以免动摇袁氏阖族之心。”
孙靖吸了口气,忽道:“梁王是不是还有两个儿子?”
那辛绂点了点头,说道:“此二人封邑皆在江南道,当初承顺帝万寿之日,诸王、王孙皆入京祝寿,此二人却未奉召,不能入京,可见同他们的父亲梁王一样,不甚入承顺帝之眼,也因此这二人并未于万寿宴上伏诛。”他提到先皇,径直以年号“承顺”代之,显得颇不客气。
又言道:“梁王长子名李峻,次子李崃。自大都督举事,李嶷陷杀庾燎大军,震动天下,这两人虽庸碌,在江南道也被拥护起来。江南道的那群蠢材,还以为这两人也像李嶷一样,堪可领兵一战呢。此二人携江南诸府兵大概万余人,被陶昝领兵堵在江淮之南,不得北上。”
孙靖若有所思,问道:“这两个都是什么脾气禀性?”
辛绂道:“李峻乃是梁王原配所出嫡长子,养得骄狂;李崃乃是梁王宠妾潘氏所出,其人甚是有些小气狭隘。这两人都不知兵,没什么过人之处。”
孙靖点了点头,说道:“派人告诉陶昝,放这两个人带兵过江。”
辛绂一时愕然。
孙靖冷笑:“既然都姓李,他的两个哥哥,可从名义上比他更有资格做那个什么‘平叛元帅’。放他们过江,诱而歼之,把他们俩生擒,然后用他们俩去换袁鲜,看那李嶷是换还是不换。”
孙靖冷笑:“我倒要看一看,这李嶷是不是丝毫不顾及父兄。”
孙靖这般谋划不题。李嶷却也并没有立时杀掉袁鲜等纨绔,洛阳城破,镇西军将袁鲜诸人仍旧关押起来,好吃好喝,那袁鲜浑浑噩噩,死又不敢,活着也战战兢兢,时不时就哭一场,不知道何时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