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鲍看了看黑驹马蹄上的草屑和露水,斜睨了他一眼,说道:“又见那个女娘去了?”
他心中喜悦,面上却不免装糊涂:“什么女娘?”
“定胜军那个何校尉啊。”老鲍冲他挤挤眼,“别装了,看你脸上的笑,都快从心底里冒出来了,他们读书人怎么说的来着?春心……对,春心**漾!”
“胡说八道。”他故意反驳了一句,把马拴好,倒上草料,又提了水来给马饮,这才回营帐预备点卯去。老鲍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突然又提着嗓子吼了一句:“银松滩里鱼儿肥,比不上姑娘的眸儿美!”
李嶷头也不回,只装作没听见。
等到点卯之后,回到自己营帐中,李嶷方才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郑重地重新插进自己的束发里。
待到这日晚间,何校尉又拿了一卷书在那里看,这次桃子终于忍不住问:“什么书?你昨天看了,今天还看啊。”
“左右不过是闲书,我瞧着倒有些意思。”她似是随口道,“你早些去睡吧。”
桃子见她如此,便嘱她也早些歇息,自归营帐不提。何校尉在灯下看书又看了约莫一个更次,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她抬头一看,果然是李嶷,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她便不紧不慢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他脸上满是笑,往她脸上看了一看,说道:“我想了想,还是得来一趟,所以今天就又来了。”
她见他头上正插着那支白玉簪,便指了指那玉簪,说道:“你不是说要还给我,现在就还给我吧。”
他摸了摸头上那支白玉簪,却似有几分尴尬,过了片刻,才说道:“是我不好,之前不该同你说那样的话。”
他甚少有这般局促不安的时候,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忍不住悄悄地望向她,她哼了一声,未置可否。他道:“再说了,你难道就没有不对的地方?就算是我言语轻佻,你也不该拿那样的话骗我。”
她冷笑道:“我拿什么话骗你了。”
他一时语塞,要把她那句刺心的弥天大谎再重复一遍,他心里是万万不愿意的,当下便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好随口拿那样的话骗人,万一叫人听去了,岂不是……”说到这里,忽然想到她在山寨之中,曾经当众自称是自己的爱妾,可见她浑不将世间所谓名节这等小事放在心上,但她说是自己爱妾的时候,当时自己除了惊讶之外,可没觉得有多么不妥,此时想起来,禁不住又是甜蜜,又是烦恼。
他脸色变幻不定,她索性起身,径直走到他面前,朝他摊开手心:“还给我,那簪子乃是我阿娘留给我的,我不能把它留给一个……一个……”说到此处,本来想给他安上轻佻薄幸的名头,但转念一想,那日的口舌是非终究是自己不对更多,当下便不再说下去。
他却怔了怔,明显没想到那支白玉簪如此来历,过了片刻,他才说道:“我那颗珠子——就是在知露堂里,你从我身上抢走的那颗珠子,也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她也怔了一下,自欺欺人地扭过头去,帐中一时静悄悄的,只听偶尔“哔剥”一声,是案上的灯芯爆开了灯花。她的手被灯光映衬,仿佛白玉雕琢出来的一般,他心里像有只小蟋蟀伏在那里,痒痒的振着翅膀,很想拉着她的手,说一两句话,但又怕唐突了,只在那里犹豫不决,只听她道:“我就知道,你昨天听我与公子说话,就会猜出来。”
“那可不是?”他不知为何,满面笑容,“其实,你昨天叫我藏在屏风后的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你与你家公子不是……不是……”
她不由怔了一怔,他道:“如果你真的是,那定然会想法子让我赶紧走,而不是叫我藏起来。”
她不禁心下一叹,心想此人真的是太聪明了,当时自己不假思索的反应,他却从中即刻推测出自己并非公子的侍妾,幸好昨晚公子没说什么要紧的话,不然,只怕会让他起了别的疑心。她转念至此,忽得道:“皇孙该走了,夜深人静,瓜田李下,十分不妥。”
他笑嘻嘻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我才来了片刻,你就赶我走啊?”
她放冷了语气说:“我要歇息了,皇孙还是快走吧。”
他虽不知她为何忽然又这般冷淡,但他既然已经知道她并非那崔公子的侍妾,且那晚两人言语,明显只涉公事,可见此二人并无什么私情,心中愉悦,也不作什么计较,说道:“那行,我走了。”顿了顿,又说:“我的珠子,你可要收好。”
她道:“什么珠子,我早就扔了。”
他只是一笑,显然不信,转身而去。她心中烦乱,待他走远之后,这才将书抛在案上,不禁喟然长叹了一声。
注释
[1]出自【宋】史浩《剑舞·荧荧巨阙》。
[2]出自【宋】史浩《剑舞·荧荧巨阙》。
[3]同上。
[4]同上。
[5]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