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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第3页)

崔公子听他说要亲自率镇西军为前锋先去建州,便知眼前这位皇孙着实厉害,这一步以退为进,今日自己不得不答允两军协作之事了。当下便拱手为礼:“殿下筹划极佳,定胜军但凭殿下吩咐。”

李嶷点一点头,既已谈妥,两下里并无闲话。众人起身,仍旧如同来时一般,分作两队,纷纷认镫上马,准备离去。李嶷瞥也不曾瞥那何校尉一眼,却知道是那个名叫桃子的女使拉着缰绳,等她上马。等他驰出数十步,回头望时,定胜军那些轻骑迅疾如风,已然去得远了,只有一片沙尘腾起,再也瞧不清楚。

话说回去的路上,那桃子跟在何校尉身边,过了片刻,也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身后沙尘腾起,早不见镇西军的人马,她这才拉住了马,那何校尉知道她是有话说,便也放缓了缰绳,两人远远落在大队之后,桃子早忍不住,问:“校尉,那个皇孙,今天怎么无精打采的?”

何校尉却微微一笑,并不作答。桃子百般不解,说道:“上一次他到咱们营中来,骄傲得像个小公鸡,今天怎么就跟蒸过的黄花菜一样,蔫了。”

何校尉不禁又是微微一笑,桃子是个爽利的人,也憋不住话:“哎,你把簪子都送给他了,公子问起来,你含糊过去了,可别想糊弄我。”这话她忍了好久都没有说,毕竟那支玉簪不同寻常,想必何校尉断不会轻易赠与他人的。上次这位十七皇孙还用这枚玉簪束发呢,这次不知为何,偏生没戴了,难道今日着甲,所以没戴出来?但看着也不像啊,她琢磨来琢磨去,不知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古怪,忽听得那何校尉低声笑道:“我骗他说,我是公子的侍妾,叫他放尊重些。”

桃子万万没想到她竟说出这般话来,当下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不知不觉手指一松,马鞭差点掉落,幸得何校尉眼疾手快,手一抄替她将鞭子抄住,塞回她手中,桃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怎么能拿这种话骗人,他要是当真了呢?他要是在公子面前说漏了嘴呢?”

那何校尉却是满不在乎:“他要是当真就当真呗。”顿了一顿,又道:“公子面前,他倒不至于提起这话来。”

桃子气得眼前一阵发黑,后来一思忖,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这皇孙已经听到了,自己难道还能把他耳朵毒聋了?就算现在把他毒聋了,这话他也早就听见了,无计可施,徒呼奈何。

何校尉见她瞪着自己,却笑眯眯地问:“你为什么气成这样?”

桃子痛心疾首,到底只说了半句:“你一个姑娘家……”骤然想起她自幼便与这世间诸多女孩儿家不同,千言万语,顿时都噎在了喉咙里,到底只嘟囔了一句:“反正若是教我知道他拿这话在外头瞎嚷嚷,我一定毒哑了他!”

她这话说得十分恨恨,李嶷在驰回的路上,也禁不住被尘土呛着,打了个喷嚏,忽听裴源道:“定胜军的轻骑,着实好。”

李嶷见他一脸艳羡之色,便道:“定胜军的重骑更好,我听说,崔倚有一支亲率的重骑,连人带马皆着铁甲,箭矢不能伤,冲锋起来,有地动山摇之势。揭硕诸部本来轻骑出色,弓箭厉害,但遇见定胜军的重骑,便只得望风而逃。”

裴源向往不已,说道:“先帝曾道,北地边陲,幸有定胜。想必这重骑威武至极,不知几时有幸可以见识一番。”

李嶷不语。自孙靖作乱以来,崔倚态度暧昧,眼下虽同为勤王之师,但将来,还不知道是敌是友。他心中惆怅,自从陷杀庾燎数万大军之后,他心里早生了厌倦之感。古来征战几人回?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名将的功勋,都是尸山血海、血流漂杵换来的,陷杀庾燎那一战,殚精竭虑,以少胜多,战果赫赫,也确实似乎可以彪炳青史,然而终归自己并不喜这般与国朝宿将为敌。想到此处,他不禁喟然长叹一声。

到了晚间时分,他并不与人言语,自己换了衣裳,悄悄就出了大营。他一路潜行,没过多久,就到了定胜军营中。他知道警戒森严,所以耐心伏了很久,直待得夜深人静,这才悄悄往何校尉帐中去。

却说何校尉平日此时已经睡下了,偏生今晚梳洗之后,却拿了卷书在那里读,桃子几次催她,她也并不去睡。最后桃子都困得打呵欠,她反倒劝桃子:“你先回去睡吧,左右我把这卷书读完了再睡。”桃子无奈,只得替她剔亮了灯,自归营帐去睡了。

何校尉在灯下又看了片刻,忽然觉得灯影摇动,似乎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缕夜风,她不动声色,放下书卷,果然,李嶷悄无声息已经出现在帐中,从阴影之中朝她走过来,一直走到灯下,这才伸出手,手中正是那支白玉簪子。被他带着薄茧的手指拿捏着,越发衬得那支簪子如同凝脂一般。他说道:“还给你。”

他语气生硬,显然十分不快,此时她忽得心生歉疚,有些懊悔不该那样骗他,可是谁叫他出言轻薄呢?女儿家的心思,总是百转千回的,她一瞬间不作声,也并不伸手去接簪子。他来时就想好了,将簪子放在她帐中就走,但不知为何,一见着她,偏又现身出来,心里其实很盼她能说句话的。帐中一时寂寂,只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金柝声,正是营中巡夜的兵丁。就在两人相对无言的时候,李嶷忽然听到了动静,他原本就警醒过人,只是心中怅然,难免未曾留意。脚步声径直朝这边来,此时她也已经听到了,他本想从帐后离去,又听见帐后亦有巡逻的兵丁走过。正犹豫不决之时,她忽地伸手牵住他的手,他不由一惊,还没想好该不该挣脱,只觉得她柔荑纤纤,又软又暖,就那样握着他的手,一直将他领到屏风之后,她又竖起手指在唇边作噤声之状,明显是示意他藏身这屏风后。他一时无奈,只得眼睁睁看着她转过屏风出去。

她这顶营帐虽称不得华丽,但也颇为阔大,当中放了一扇屏风作为遮挡,屏风后面却是内室陈设,有床铺帐幔之属。他藏身此处,心中十分不安,不知是否还来得及悄悄翻出帐去,正犹豫间,忽见屏风后的衣架上,搭着一件女子的短小轻薄之衣,这件衣裳绣花精巧,样式古怪,并没有衣襟,偏又垂着长短不同两条细细的金链,金链底下又坠着颗白玉珠子,不知是作何用途,他素来不曾见过这种衣裳,不知这是何物,只见远处灯烛透进朦胧的光来,映得那细金链子忽明忽暗。他蓦得想起来初次见面,自己一剑刺向她肩下,“叮”的一声细响。对照眼前之物,如电光火石般,他忽地明白过来,这竟是女子的亵衣,这细细的金链子,想必是绕过颈中,再扣在钮绊里的。彼时他一剑刺出,百思不得其解,以为她衣内还佩着什么金饰,原来那时那一刺是挑断了这亵衣的细金链子,怪不得当时她恼恨无比,抢了自己的丝绦。这么一顿悟,只觉得耳根发热,顿时连耳廓都红了。偏在此时,只闻脚步声连迭,有数人已经进得帐中,他定一定神,只听外间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那崔公子。

崔公子晚间服了药,睡了一个更次,辗转反侧,到底还是披衣起来,沉吟片刻,忽然唤过阿恕,说道:“我总是心绪不宁,走吧,咱们去看看阿萤。”

阿恕知道劝也无用,便服侍着他穿衣,陪着他往何校尉帐中来。果然何校尉也还没睡,见他们来了,笑着迎上来,亲自倒了一盏茶,方才问道:“公子为何夤夜至此?”

崔公子含笑道:“想到日间与镇西军商议的事,总也睡不着,所以来同你说说话。”他说着话,却似是不经意似的,十分注目她的神情。她却惦着李嶷就在帐后,心中不免隐隐有几分担忧,面上却半点也不显,只是微笑道:“皇孙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既然说了要亲自带前锋,那必不会食言的。”

崔公子点一点头,帐中烛火照着他头上的玉冠,却是隐隐的流光溢彩,他道:“李嶷此人,为一时俊彦,难得的是,不骄不躁,素有将帅之才,今日他当机立断,便可见一斑。”

何校尉听他如此言道,心想李嶷此刻听见公子对他竟如此赞誉,还不知心中会作何感想。她心思如电,极为灵敏,想着公子在此,还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叫李嶷听去,十分不便,笑道:“公子,李嶷虽然狡诈,但眼下咱们大军在此,倒不怕他使出什么诡计来。”当下又与那崔公子,细细研说了一番建州城外的地形,又谈起日间李嶷对两军协作的提议与布置,便用帐中书卷作沙盘,推演一番。过得片刻,夜间风凉,崔公子忍不住咳嗽数声,她于是劝道:“夜已经深了,桃子总说,公子这旧疾最忌劳神,我送公子回大帐歇息吧。”

崔公子虽不觉倦乏,但一看更漏,已经近四更时分,忙起身道:“不必送我,我这就回去了。”他颇感歉疚:“阿萤,你快些歇息吧,倒扰得你这半夜不曾睡。”她仍起身相送,送到帐外数步,崔公子连声阻止催促,她只得回转来,惦记着后帐藏得有人,忙转入屏风后,只见诸物如故,屏风后却空空如也,原来李嶷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她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心想他素来聪颖,只怕适才已经从自己与公子的对话之中,听出什么端倪。

李嶷从定胜军营中悄无声息的出来,又行得里许,从怀中掏出火镰诸物,燃起火炬来,寻得自己拴在树上的马,驰回镇西军军营。这一路行来,正是夜色最浓黑的时候,天上偏又无星无月,只有他一马一炬,只闻秋风阵阵,手中火炬所缠的松香油脂滴落,火苗烧得哔剥有声,他心中却是十分愉悦,仿佛堵在胸口的一块大石终于被挪走,整个人都松快起来。又过得片刻,漆黑的夜似乎终于透出一点光,有一颗金色的大星,渐渐从天幕上显现出来,天从墨汁般深沉的黑,终于变成了蓝紫色。他沿着河滩驰了片刻,只见芦花如雪,被风吹得浩瀚如海,他索性伫马,在河边停留。芦苇丛里似有大雁被惊醒了,扑腾了两声,又似有鱼跃出水面,但并没有看见什么,大雁仍旧做着美梦吧。他挽着缰绳,控制着**不断嘶鸣的黑驹,另一只手不由把火炬高举着,看了看眼前茫茫的江水,忽然想唱歌,大约因为天地辽阔,好似回到了牢兰关上。在牢兰关的时候,放眼望去,满眼都是茫茫戈壁,天高云低,士卒打马放歌,那首歌他到了牢兰关没几天就学会了,因为牢兰关人人都会唱,没事就哼着唱两句,于是他对着江水,就那样轻声哼着唱起来。

“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一湾就是那银松滩,银松滩里鱼儿肥,比不上姑娘的眸儿美。

“牢兰河水十八湾,第二湾就是那积玉滩,积玉滩里黄羊壮,比不上姑娘她推开了窗。

“第三湾就是那金沙滩,金沙滩里淘金沙,换给姑娘她打金钗,姑娘她将金钗戴。

“第四湾就是那明月滩,明月滩里映明月,明月好似姑娘的脸,我路过姑娘家门前……”

这首歌原本极长,但牢兰关的大伙儿唱来唱去,总是前面这几句,因为牢兰关全都是军中的大老爷们儿,没有半个女娘,唱到姑娘两个字,自然人人兴高采烈,提着嗓子直着喉咙跟号叫似的吼出来,别说女娘了,只怕戈壁中的母狼听见了都要吓得逃之夭夭。

他把这几句哼着唱了好几遍,只觉得自己有点傻气,但这傻里头又带着一种愉悦,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对着这茫茫河水唱歌,但就是高兴。他伫马在河岸上待了好久,这才重新策马向营中奔去。

他归营时已近点卯时分了,营中早升起袅袅的炊烟,想是炊伕在给军中上下烹煮朝食。他打马而归,军中上下也见怪不怪。就是老鲍,一大早起来在马厩中刷马,也正荒腔走板地唱着“牢兰河水十八湾”,一扭头见他牵着马进来,笑嘻嘻地问:“大早上的,你去哪儿了?”

李嶷道:“上河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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