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慢地在桌边坐下,垂袖,指节掐在布里。开口前喉头轻轻哑住,他抬眼望仓库屋顶高处的铁梁,那里有一块残月形破洞,冷光压着灰尘直落。
一声极轻的唱腔从他胸腔翻出来。他喉咙里有血腥味,唱一句咳一口。温谨知道,躺在他脚边听的人,根本活不过明天,送葬曲本不必优雅。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断断续续,却是很软、很柔的唱腔,像是末日里,残破牡丹亭里的最后一朵花。
伤兵被完全拽入了温谨的世界,原本睁着的眼,也恍惚地望向头顶那盏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温谨只唱这一句,反反复复地。他执着地唱着,因为他知道,有些人是要听着家乡调死的,不然灵魂都找不回家的路。
最后,尾音未散,他忽然收声,伤兵的手从他掌中垂落。裴予安的手剧烈抖了一下,忽然,木桌发出一声脆响——他慢慢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桌边发出实声的闷响,全场的呼吸一齐停了半秒。剧本里没这动作,但没有人喊停。
两行沉重滚烫的泪珠霎时断了线地往下掉,裴予安没哭出声,像是要把悲伤安静地掐灭在喉咙里,让死者安心地放手。他俯身,将破布铺开,盖住伤兵双眼,用拇指腹轻轻替对方抹过睫毛;他的动作慢到近乎残忍,把死者所有惊惧都抹平后,再送他走。
“回家吧。”
三个字吐出时,他嗓子带着血丝般的沙。随即他垂头,额发落下遮住眉眼,却遮不住声线里那一点刚刚好压住的战栗。
老旧灯泡‘嗡’地颤了一下,像被这句话震荡,然后世界陷入一种诡异静默。连外头浪打堤岸声都退远,剩下只有众人胸腔里各自的心跳。
十几秒后,副导演才想起要喊‘CUT’,声音哑得离谱。
编剧背过身去,捂脸抽了一下,沙哑地吸鼻子。再回头时眼圈一片潮红,只吐了四个字:“天选温谨。”
王砚川没动。他手里那把折叠椅保持半折姿势,锋利椅脚在地上磨出一点尖锐的痕迹。
“剧本里没有这三个字。谁让你自己改剧本的?”
裴予安这才直起上身,手心还压在那人胸口,骨节因用力而青白。他张口,勉强抬起唇,嗓子沙得几乎发不出完整音节:“。。。啊,我只是觉得这句话合适,就说了。算是,忘词了吧。”
制片人急得赶紧给他找补:“王导,这不是忘词,这分明就是。。。”
“是自作聪明。都说了,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演员,不好调教。”脾气暴躁的王砚川把编剧手里的剧本丢到了裴予安的手上,“剧本回去好好读。下次研读会,带三万字人物分析来。以后我问你为什么这么演,不许再说‘忘词’。”
裴予安一愣。
他望着手里还带着温度的剧本,笑了出来:“五万字吧。谢谢王导的宽宏大量。”
走出现场时,他余光瞥见王砚川在跟编剧说什么,连连点头,隐有称赞,却在裴予安回头时蓦地顿了话头,干咳一声,故作严肃。
裴予安假作没看见,贴心地给导演留了点不值钱的面子。
他从仓库试镜现场出来,寒风撩起衣领,顺着脖颈的缝隙灌进脊背。试镜时眼前出现的那一幕噩梦又卷土重来。
他脱力地抵靠着仓库的后门,缓缓地抱着手臂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咬着唇抵抗着幻觉。
头痛得要炸开,就在裴予安几乎要被痛晕时,兜里的手机隐隐地震动,救了他一命。
裴予安提了最后一口气,颤抖着摸上了兜里的手机,没看清来电显示,胡乱地划过,搁在耳边,声音哑得几乎要失了声:“谁?”
“还没出戏?”
对面的人没有自报家门,只是通过声音准确地判断出了裴予安现在的状态。
“。。。啊,看来我又通过了赵总的考验,您很满意。”裴予安还记得营业,苍白地唇勉强弯起,清了清喉咙,语气温柔顺从,“您还有事吩咐我去做吗?”
“你的记性好像不太好。”
“……”
本是最平常不过的调侃,裴予安的脸色却蓦地一变,仿佛被戳中了最深的秘密。
紊乱急促的喘息通过听筒传了过去,赵聿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度:“你不舒服?”
裴予安闭着眼按着太阳穴,拼了命地压下不适,勉强笑了下:“我没事,就是。。。”
“上车。”
两个字落下,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车打起了双闪。
驾驶室的车窗缓缓降下,许言的脸出现,微微颔首示意时,带着裴予安熟悉的恭谨。
“裴先生,我来接您去见赵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