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街景流水般倒退,阳光如泼墨油彩映亮了车内的角落。
裴予安靠着窗,一顶宽檐软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却毫无血色的下颌。帽檐投下的阴影里,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疲倦的鸦青。
又遇红灯,车安静地停在信号灯前,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响。
裴予安一路都没开口。
和在家里会扯着各种无聊话题说个不停的小演员判若两人,此刻的他连手指都懒得抬,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力气的瓷偶,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醒着。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好几次,以为自己的车技倒退了三十年,让家里的那位贵客坐晕了车。他惶恐地降下车窗,想为车里换换新鲜的空气,却听见一阵喧闹声,不由得从车窗探头往前看去。
“嗯?前面这是咋回事?”
裴予安垂着眼没动。
老陈又看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上了不确定:“裴先生,好像。。。都是冲着您来的。有两拨人,在门口吵起来了。”
裴予安这才给了点反应。
帽檐随着动作微微抬起,露出一双半掀的眼睛。那双曾经在镜头前能盛下整个星河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倦怠。
他顺着老陈的视线看去。
城东艺术中心门口那条本就不宽的街道,此刻被人群彻底淹没。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几张鲜红的横幅在初春的风里猎猎抖动,上面的白字刺眼得惊人。
“裴予安滚出娱乐圈!还医药研发清净!”
“为一己私利抹黑民族企业,你的良心呢?!”
“先锋药物救了千万人,你毁了它!”
举着横幅的男女老少情绪激动,有人对着艺术中心的大门挥舞拳头,有人举着裴予安的剧照,那张照片却被恶意地打了鲜红的叉。
而在这些人对面,另一小群年轻女孩拼命地挤在一起。她们手里举着裴予安的应援手幅,脸上带着稚气未脱的倔强,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但她们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脑残粉!这种人也配追?!”
“你们爸妈知道你们在这儿给杀人犯站台吗?!”
“滚回家写作业去吧!”
争吵很快升级为推搡。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被猛地推了一把,踉跄着后退,手里的应援板掉在地上,瞬间被人群踩碎。她红着眼睛想要挤回去,却被更多的手推开。
裴予安瞳孔一缩,猛地拉开门锁,下意识地要赶过去,可半只脚刚迈出车门,却僵在了原地。
他这个罪恶的舆论犯,是要亲自下场,让冲突升级、让一切变得更不可控制吗?
那双疲倦的眼睛注视着那片因他而起的混乱,睫羽慢慢地垂了下去,又轻嘲一笑。
他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110。
“喂,您好。城东艺术中心正门,有大规模聚集,双方情绪激动,已经发生肢体冲突。对,可能有踩踏风险。麻烦尽快出警维持秩序。”
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是在说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犹豫着开口:“裴先生,咱们还过去吗?”
裴予安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冯璇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活动取消。我在老地方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