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穿越云层,降落时,苏黎世正飘着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裴予安睡着,头轻轻靠在玻璃窗上,厚重的包耳式耳机将大半张侧脸都严严实实地挡住,身上还披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
赵聿单手将人抱进怀里,轻轻掀开外套,衣服下面,那双纤细的手腕被一条深灰色领带紧紧地束缚在一起,像是捆绑犯人的刑具。真丝之下,一圈明显的泛红勒痕横亘在苍白的皮肤上,望着触目惊心。
裴予安对封闭空间、未知行程和身体失控的恐惧,在飞机起飞的那一刻达到了巅峰。他想要挣脱赵聿的怀抱,想要撕开安全带,想要冲向那扇绝不可能打开的舱门。
赵聿当机立断将人束缚在了怀里,直到飞机平稳,随行的医生匆匆赶来,帮裴予安又补了一针镇定剂,这才能勉强熬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
飞机的轰鸣随着引擎停转而归于一片寂静。
赵聿解开安全带,抱起依旧沉睡的裴予安,小心地帮他盖好兜帽,才稳步走下舷梯。寒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将怀中的人护得更紧。而就在他抬起手臂时,身旁的助理眼尖地瞥见赵聿手背上那一圈深深的齿痕,正在冬风里翻卷着皮肉,像是猎猎的旗。
助理惊呼了一声,刚要去找医生过来包扎,赵聿却阻拦了他,说没事。他将裴予安小心地抱上后座,才有空留意到那圈狰狞的伤口。
哪怕在苏黎世凛冽的冬风里,赵聿依旧能感受到伤口那股濒死般的灼烫。裴予安咬得极狠,几乎是用尽了残存的力气,带着呜咽与泪意,通通倾泻在赵聿的半边手掌上。
裴予安对他的爱已经随着记忆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对一个强制圈禁他的陌生人的恨。
所以这一口,毫无怜惜。
赵聿沉默了片刻,也只有片刻,便再次抬起头来。他抽了张消毒湿巾擦拭又渗出鲜血的伤口,随意裹了两圈纱布,仿佛只是不值一提的擦伤。
他不在乎。
裴予安正在像沙子一样流逝,温柔抓不住沙子,只有用力攥紧,哪怕把手心攥出血,哪怕把沙子硌痛。
车行在通往研究所的路上,窗外是阿尔卑斯山麓冬日的素净轮廓,灰蓝的天空,墨绿的冷杉。
裴予安醒了。他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将脸转向车窗的方向。赵聿全身肌肉微微绷紧,预想着对方可能会有的惊恐、质问或挣扎,甚至做好了再次承受疼痛的准备。
然而,没有。
裴予安静静地望着窗外异国冬日的景色。远山轮廓硬朗,田野覆盖着薄霜,一切显得肃穆而陌生。他的眼神很空,却又专注,微微歪了头,像是刚刚睡醒,想要扑找蝴蝶的小猫。
赵聿试探性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用柔软的羊绒围巾更仔细地裹住他的脖颈和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他开始低声说话,用他那一贯平稳的语调,介绍着窗外掠过的景物,偶尔提到一两个地名或建筑,声音不高,很温柔,像是试图让裴予安与这片陌生土地建立一点点联系。
裴予安没有抗拒。
他依旧看着窗外,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线,腰的弧度更加贴近了赵聿的体温。
直到医疗车缓缓停在一栋线条简洁的灰白色建筑前。带着松针和雪的气息。赵聿先一步踏出,正欲转身将人抱出,动作却微微一顿。
一片冰凉柔软的雪花,恰好旋落,停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背上,瞬间融化成一点轻湿。
他下意识地抬头。
漫天飞雪,正从苍穹纷纷扬扬地洒下,不急不缓,静谧无声。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舍、光秃的枝桠,都开始蒙上一层毛茸茸的白。
世界一片纯净,天地一片温柔。
就在这时,他怀里一直安静的人,动了一下。
裴予安微微转过头,将脸从温暖的围巾和赵聿的颈窝间抬起。他的睫毛上很快也沾了几片雪花,湿漉漉的。他睁着眼,望着眼前这片银装素裹的天地,瞳孔里倒映着漫天飞舞的雪,清澈地闪着碎光。
然后,他带着一点梦呓般的恍惚,轻轻地开了口。
“阿聿。”
赵聿的身体一震,几乎是仓皇地低头看他。
裴予安却没有看他,依然望着雪,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仿佛这场雪洗净了他所有的恐惧、混沌与病痛留下的阴霾。他伸出手,想去接住那些飘落的精灵,声音也轻得像雪:“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