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很快过来,接过轮椅的扶手,将人缓缓推回病房。
裴予安坐在轮椅上也不安分,几次转头,目送那个人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瓶身,那缕香气似乎已钻入皮肤,萦绕不去。
被护士推回病房后,那味道还在鼻尖徘徊。他学着那个男人的模样,在自己手腕上轻轻喷了一息,可那味道总是和刚才闻到的有细微的差别。
差在哪儿呢?
裴予安有些烦躁,执着地拉住正要离开的护士,努力比划着。
“这里有没有这种味道的花?像雪,像树,有点苦的。。。”
护士是个慈祥的本地妇人,想了想,眼睛一亮。过了一会儿,她捧来一束花。几枝深蓝近黑的花朵,花瓣卷曲,形态优美,带着一种幽冷神秘的气质。
“鸢尾,”护士的德语发音很温柔,“特别是这种根部的味道。”
裴予安接过那束鸢尾。他凑近去闻花朵,香气很淡,并非完全一样,但那沉静的蓝,那幽微的冷感,轻轻地抚平了他心头所有的焦躁。
他从中抽出一枝开得最好的,放在枕边。然后躺下,侧过身,脸颊几乎贴上冰凉柔滑的花瓣,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透明的玻璃墙外,赵聿静静地站着,看着里面抱着鸢尾花安然入睡的人。主治医生站在他身边,低声告知他最新的评估结果。
“。。。记忆恢复的可能性,从医学角度看,已经微乎其微。创伤和治疗的叠加效应是不可逆的。但是,裴先生的认知能力、学习能力都保存完好,甚至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好。身体机能也在稳定恢复。这本身已经是个奇迹了。”
赵聿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张沉睡中显得格外安宁的脸。良久,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滑过枕边那枝深蓝的鸢尾。
“以前的事,太沉重了。忘了,就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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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聿没有试图闯入裴予安的新世界,他在花园凉亭里寻了个角落办公。
每天,当裴予安被护士带到阳光下时,赵聿就已经在那里了。他面前总是摊开着笔记本电脑或厚厚的文件,仿佛只是一个沉默又繁忙的异国旅人。
裴予安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固定风景线。
起初只是无意的一瞥。那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浓密的树荫下,侧脸对着他的方向,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蹙眉,偶尔飞快地打字。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那光芒让他心跳加速。
后来,他会特意让护士推得近一些。他依然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但那种奇异的安心感始终存在。他甚至开始偷偷观察,那人喝黑咖啡好像从不加糖,手指修长有力,握笔的姿势很特别,思考时习惯用指关节轻叩桌面。
有时,赵聿会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在空中短暂相接。赵聿从不回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深。裴予安会先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花,看天,耳根却莫名有点发热。
一种陌生的雀跃,像顶破冻土的嫩芽,在他空旷的心田里悄无声息地探出头。
这天,裴予安感觉自己手臂力气恢复了不少。他拒绝了护士的陪同,尝试自己操纵电动轮椅,缓缓滑出病房大楼,朝着那个熟悉的角落驶去。
心跳有点快,带着点做坏事般的兴奋。然而,在绕过一丛茂盛的玫瑰时,轮椅的轮子不小心碾过一颗小石子,车身猛地一歪!
“啊!”
裴予安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旁边坚硬的花坛边缘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牢牢扶住了即将倾覆的轮椅,一股冷冽的苦香瞬间将他包裹。
就是这个味道!
裴予安在内心疯狂尖叫,努力稳住表情,试图笑着对他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却被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吓了回去。
对方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深邃的眼里是未及掩饰的惊悸和后怕,甚至还有一丝。。。怒气?
“有没有伤到?”
男人快速扫视他全身,扶着他腰的手甚至有些微的颤抖。裴予安愣愣地看着他,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