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位好奇的女孩,现在正全神贯注,听着对面一位大眼睛的会计小姐滔滔不绝。会计小姐一口气说:“……当谢顿演讲时,她应该也在穹窿——你知道吗,是真的在穹窿里面。还有你知道吗,听说市长气得当场口吐白沫,还发生了不少**,以及诸如此类的事。骡登陆之前,她及时逃走,听说她的逃亡过程惊险万分——必须强行穿越封锁线等等。我真搞不懂,她为什么不把这些经历写成一本书,你知道吗,如今这些战争书籍可畅销呢。还有,她应该到过骡的大本营——你知道吗,就是卡尔根,而且……”
报时铃声响了起来,餐厅中的人渐渐离去。会计小姐的高论兀自不停,好奇的女孩只能在适当的时候,瞪着大眼睛点缀性地说:“真——的吗?”
贝泰回到家的时候,洞穴中巨大的照明已依次遮蔽起来,使得这座洞穴都市逐渐进入“黑夜”,意味着现在是“好人和勤奋工作者进入梦乡的时候”。
杜伦举着一片涂满奶油的面包,站在门口迎接她。
“你到哪里去了?”他嘴里满是食物,说话含混不清。然后,才用比较清楚的声音说:“我胡乱弄出来一顿晚餐。如果不好吃,你可别怪我。”
贝泰却张大眼睛,绕着他走了一圈。“杜!你的制服哪里去了?你穿便服做什么?”
“贝,这是命令。蓝度正在和艾布林·米斯密商大计,我不清楚他们讨论些什么。现在你知道得和我一样多了。”
“我也会一起去吗?”她冲动地向他走过去。
他先吻了她一下,才回答说:“我想是的。这个任务可能有危险。”
“什么事没有危险?”
“一点都没错。喔,对了,我已经派人去找马巨擘,他可能要跟我们一起去。”
“你的意思是,他在发动机总厂的演奏会要取消了?”
“显然。”
贝泰走进隔壁房间,坐到餐桌前,餐桌上的食物名符其实是“胡乱弄出来”的。她迅速而熟练地将三明治切成两半,并说:“取消演奏会真是太可惜了。工厂的女孩都万分期待,马巨擘自己也一样。”她摇了摇头,“他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贝,他所做的,是激起了你的母性本能。将来我们会生个宝宝,那时你就会忘掉马巨擘了。”
贝泰一面啃着三明治,一面答道:“听你这么说,像是只有你才能激起我的母性本能。”
然后她放下三明治,表情顿时变得极其严肃认真。
“杜。”
“嗯——嗯?”
“杜,我到市政厅去了一趟——去生产局。所以今天才会这么晚回来。”
“你去那里做什么?”
“这……”她犹豫了一下,“情况愈来愈糟。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工厂的气氛。士气——**然无存。女孩们毫无来由就哭成一团,不哭的也变得阴阳怪气。即使是小乖乖,现在也会闹别扭了。我的那个组,生产量还不到我加入那时的四分之一,而且每天一定有人请假。”
“好啦,”杜伦道,“回过来说生产局吧。你去那里做什么?”
“去打听一些事。杜,结果我发现,这种现象整个赫汶都一样。产量逐日递减,骚乱和不满与日俱增。那个局长只是耸耸肩——我在会客室坐了一个钟头才见到他,而我能进去,还是因为我是协调官的侄媳妇。局长表示,这个问题超出他的能力范围。坦白说,我认为他根本不关心。”
“好啦,贝,别又扯远了。”
“我不相信他关心这个问题。”贝泰极为激动,“我告诉你,一定有什么不对劲。这种可怕的挫折感,当初在时光穹窿中,谢顿让我们大失所望的时候,我有过相同的经验。你自己也感觉到了。”
“没错,我也感觉到了。”
“好,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她凶巴巴说,“我们再也无法对抗骡了。即使我们有足够的物力,却缺乏勇气、精神和意志力——杜,再抵抗也没有用了……”
在杜伦的记忆中,贝泰从未哭过,如今她也没有哭,至少不是真的在哭。杜伦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细声说:“宝贝,把这些忘了吧。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们什么也……”
“对,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每个人都这么说——我们就这样坐在这里,等着任人宰割。”
她开始解决剩下的三明治与半杯茶,杜伦则一声不响地去铺床。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蓝度刚刚被任命为赫汶各城邦的协调官——这是一个战时职务。他就任后,立刻申请到一间顶楼的宿舍。从这间宿舍的窗户,他可以对着城中的绿地与屋顶沉思默想。现在,随着洞穴照明一个个遮蔽起来,整座城市不再有任何的明暗光影。蓝度却无暇冥想这个变化的象征性意义。
他对艾布林·米斯说:“赫汶有一句谚语:洞穴照明遮蔽时,便是好人和勤奋工作者进入梦乡的时候。”
米斯明亮的小眼睛紧盯着手中注满红色**的高脚杯,对周遭的事物似乎都不感兴趣。“你最近睡得多吗?”
“不多!米斯,抱歉这么晚还把你找来。这些日子,我好像特别喜欢夜晚,这是不是很奇怪?赫汶人的作息相当规律,照明遮蔽时就上床睡觉,我自己也一样。可是现在不同了……”
“你是在逃避。”米斯断然地说,“清醒时刻,你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人。你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他们的希望都投注在你身上,令你承受不了。到了睡眠时刻,你才能够解脱。”
“那么,你也感觉到了?那种悲惨的挫败感?”
艾布林·米斯缓缓点了点头。“我感觉到了。这是一种集体精神状态,一种XXX的群众恐惧心理。银——河呀,蓝度,你在指望什么?你们整个的文化,导致了一种盲目的、可怜兮兮的信仰,认为过去有一位民族英雄,将每件事都计划好了;你们XXX的生活中每一个细节,也会被他照顾得好好的。这种思考模式具有宗教的特色,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