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道:“你是来袭营的,打就打,少废话!”唰唰又刺出数剑,他一一招架住了,却道:“你们公子呢?遇见袭营叫你一个女郎出来迎敌,怎么不见他?”又道:“听说你们公子上阵总戴着面具,但作战极是英勇,今天我都来袭营了,他怎么不出来让我见识一番?”
她冷笑道:“收拾你这样的宵小,还不用惊动我们公子。”当下剑锋一抖,手中利剑宛如游龙一般,刺、挑、劈、剔、剜……剑芒吞吐,半分也不曾容情,每一招都使得狠辣,虽是如此,但他皆一一招架住了,甚是从容,竟还好整以暇。
她本来心中有一股气,但斗得稍久,气力不济,到底叫他窥见破绽,一剑便向她刺来,她招架稍慢,勉力格挡,身子一偏,剑尖竟朝她胸口滑去。他唯恐真伤到她,极力想要回剑,却不想她大约力竭,一个踉跄,竟然朝他剑锋上撞过来,他大惊失色,回剑不及,只能侧身用肩膀将她挡开。偏巧此刻陈醒看见校尉遇险,心中发急,当下拎起长枪,一枪便向李嶷腰间扎去。李嶷虽然堪堪撞开了何校尉,陈醒枪尖却已经刺破李嶷腰间的衣裳,李嶷应变虽快,翻身闪避,那长枪仍将他腿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瞬间流了出来。
这下子事起突然,见李嶷受伤,何校尉不由一怔,连陈醒也是一怔,李嶷反倒浑若无事,转头瞧见桃子将何校尉扶起,知道她并未受伤,心下大定,笑道:“好厉害的枪法。”说完执剑上前,只不过两三招内就逼得陈醒长枪脱手。李嶷再不理睬陈醒,认准了方位,径直朝着那崔公子所在的中军大帐而去。何校尉本来心下内疚,见他往中军大帐而去,忙跟上去,喝道:“你要做什么?”
李嶷不答,她硬着头皮又向他一剑刺去,他回手招架住,却是不徐不疾地道:“都打成这样了,你们家公子还稳如泰山,我实在是想见识一番。”
她心中虽然急恼,但转念一想,忽然上前,闷不作声便扯住他的衣袖,他回剑便刺,本想迫她撒手,却不料她想也不想,伸手就握住了他的手,他不由得一怔,她说道:“你的伤要不要紧,我帐中有上好的伤药,还是先去上药吧。”
他被她这一握,不知为何,连耳根都发热起来,一时也不好说不去,但是要说去吧,似乎也甚是不妥,正僵持间,只见黄有义等人,举着火把,咋咋呼呼,与定胜军数人,一边乒乒乓乓打着,一边就朝这边奔过来。她连忙撒手,偏那黄有义等人一见了是李嶷,喜不自胜朝这边来了,一边跑一边还喊:“十七郎,你看我们放火!”说着就手就把旁边一顶帐篷点燃了。
何校尉大怒,正待要去好好教训一下黄有义,却听李嶷“哎哟”了一声,似乎满面痛苦之色,那黄有义等人已经冲到近前,一看到李嶷腿上竟然有伤,也尽皆哗然,七手八脚,抬了李嶷就跑。唯有那钱有道甚是机灵,见何校尉站在一旁,顿时喜出望外,忙道:“阿嫂,真是好久不见!我护着你杀出去,这些定胜军太扎手了,连皇孙这么大本事他们都能伤到他。”
她又气又好笑,喝道:“谁是你阿嫂!”举起剑便向钱有道刺去,钱有道这才发现她身上穿的竟是定胜军的服色,心下大惑,连忙狼狈不堪地转身逃开。
喧闹了这么一整夜,待得第二日天明时分,洛阳城中便得了消息。李嶷趁夜袭击定胜军大营,大获全胜,定胜军被火烧连营,折损甚多,被迫撤往洛水上游数十里,才重新扎营。而李嶷本人在袭营时身负有伤,幸而伤势并不算严重。既然镇西军袭营,当然是与定胜军彻底撕破脸了。
待得下午时,李嶷遣裴源进了洛阳去面见符元儿,言道:“符公所托,幸不相负。”
那符元儿倒也干脆,立时便道给他三日,三日内他一定把粮草凑齐了给镇西军送去。裴源也不相疑,拱了拱手便打马回营。
李嶷腿上只是浅浅的伤到皮肉,但包扎得甚是吓人,里三层外三层,乍一看去,好似受了什么骇人的重伤一般,连十里八乡的外伤大夫都被征召来了。但李嶷也不用他们看伤势,只将他们扣在营中,不让他们回去,放出去的风声却是遮遮掩掩,叫人疑心他伤势十分严重。
话说符元儿自在洛阳城中调配粮草准备给镇西军送去,却有一人径直闯进堂上来,斥道:“符元儿,你既为洛阳刺史,为何便要资敌?”
符元儿抬起碧眼一看,闯进堂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孙靖的内弟,魏国夫人的胞弟袁鲜。袁氏本为陈郡郡望,多有子侄在军中,孙靖发动宫变,也颇得袁氏襄助。袁鲜这一支,久居洛阳。袁鲜虽是魏国夫人的亲弟弟,又是这一支的长子,孙靖却素来知道这位内弟才干有限,所以并未授以实权,亦不命他领兵,只是给了郑国公的封邑,让他做一个富贵闲人罢了。
偏这洛阳城中,诸多世家,隐隐以袁氏为首,见孙靖派了符元儿来镇守洛阳,自然百般瞧不上符元儿一个胡人。袁鲜虽然没什么才干,但对孙靖特意派符元儿来做洛阳刺史,也是空前不满。何况那些狐朋狗友,又在他面前嘲弄挑拨。嘲弄者自不必说,挑拨者亦是别有用心,言道:“大都督既封了你作郑国公,那是将东都托付与你,怎么又另派了个胡儿来做刺史?这胡儿定然是个奸佞,不知怎么诳骗了大都督。”
听得袁鲜不由大怒,又想到西长京中,自家阿姊写了信来,言词幽怨,说道孙靖自宫变之后,宠幸前太子妃萧氏,对自己颇多冷遇。他思来想去,觉得孙靖还是并未将袁氏阖族放在眼里,不说别的,镇守洛阳这般要紧的军事,洛阳刺史这样要紧的职衔,若是给了旁的名门亲贵倒也罢了,竟然轻易给了个曾是奴隶的胡儿,这可不是大大的不将袁氏放在眼里吗?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自从符元儿到了洛阳,便横挑鼻子竖挑眼。符元儿虽是行伍出身,但为人粗中有细,知道这是孙靖的妻弟,袁鲜每每过府,他便称病避开,避免与袁鲜起冲突,倒气得这袁鲜越发以为他恃兵张狂,不将自家放在眼里。
这日,符元儿调配军粮,这么大的动静,自瞒不住别人,袁鲜听说符元儿竟然要将万担粮草给那李嶷送去,不由勃然大怒,闯进刺史府质问符元儿。
符元儿见他发急,却是不紧不慢,先命人给袁鲜奉茶,然后这才细细与袁鲜分说。
“国公,”符元儿叉手行礼,说道,“这粮草不过是诱敌之计罢了。”
原来符元儿早在甘冒奇险出城之际,便谋算清楚。若是能说动李嶷去攻崔家定胜军,自然大大有益,若是无法说动,他自坚守城池便是。李嶷虽去袭营,但定胜军伤亡不明,他便要了三日筹备粮草,一来拖延时日,二来到时自会遣精兵出城送粮,杀李嶷一个措手不及。
“李嶷不过七千余众,”符元儿道,“又非精兵,他的营地我看过了,虽有颇多可取之处,但他便是神仙,也奈不住敌众我寡。我的精兵,比他那几千老弱,还是要强上几分的。”
郑国公闻言大喜,当下也不质问了,那符元儿又道:“此事是极要紧的机密大事,本当亲往国公府上,面禀国公,但彼时敌情未明,符某便忍了一忍,今日国公既然亲至,那便当与国公分说清楚,好令国公知晓。”
他这几句话,说得又熨帖又妥当,还客客气气,真拿郑国公当作上司的模样,袁鲜心下不由十分舒坦,点了点头,笑道:“事涉机密,你事先不说,也是应当的。”
当下符元儿亲自送出府门,看着郑国公上马离去,这才回转。他心中烦恼,不免喟然长叹,身边亲信的郎将便劝道:“将军,如此机密,何必语之外人。”
符元儿又叹了口气,说道:“他可不是外人,他是大都督的内弟,若不分说清楚,他闹得不可开交,徒增烦恼。”
当下符元儿继续调配精兵,伪作送粮准备突袭不题。李嶷在镇西军营中只歇了半日,忽然谢长耳进来,支支吾吾地说道:“十七郎,定胜军派了个人来,你见还是不见?”
李嶷还以为是桃子,以为何校尉有信传来,忙道快请。待得那人进来,穿着营中民伕服色,身形修长苗条,正是何校尉,他心中一喜,谢长耳连忙出去,好让他们说话。
她虽然乔装前来,倒也落落大方,看了一眼他腿上绑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绷带,却是嗤之以鼻:“皇孙这也未免太作态了。”
“我都伤成这样了,”他不满地嘀咕,“也没见你送瓶金创药来。”
“皇孙就不怕我在金创药里下毒吗?”她瞪了他一眼,“再说了,你星夜袭营,还放火,才受这点小伤,叫我说,那是活该。”
他苦笑一声,她却就在榻前坐下了,问他:“再过两日,符元儿若是守约,就该把粮草送出城来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问道:“定胜军是想要一半吗?”
她明眸皓齿,笑起来格外动人,说道:“那大可不必,毕竟镇西军久乏粮草,我们定胜军要有友爱之心,这次就全归镇西军所有好了。”
他悻悻地道:“也没见你之前有什么友爱之心。”抱怨归抱怨,当下还是取了沙盘来,细细研判。说完了军事,他忽地问:“你们公子,这次会不会亲自上阵?”
“这点小事,哪用劳得我们公子。”她漫不经意地说道,“遣一将为前锋就够了。”
他被噎了一噎,说道:“我都受伤了,还得亲自领兵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