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治疗的时候,人们会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大厅尽头的那个做TMS的男人正在自学吉他。那个坐在我前面的女孩在画画。而我会刺绣。
这感觉很应景。当我在用针做刺绣的时候,我的脑袋被磁场刺了上千次。我绣的图案和我祖母的可不一样。我绣了长着章鱼脸的女孩们,大卫·鲍伊,一个华丽的中间写着“FUCKYES”的花束。在那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它是“积极的”。我最近的作品是一只猫,但当你打开猫肚子时,里面还有一只猫。维克托为我的缝合技术所倾倒,但他认为这个被解剖了的猫是个无可救药的作品。我解释说这不是解剖,只不过是猫想抓个肚皮,然后你往猫的里面一看(只是打个比方而已,维克托),你猜怎么着?特大惊喜!里面还有一只猫。猫中有猫=双倍可爱。(除非这是两只猫在**,即使如此,“猫中有猫”的说法严格来讲
也没错,但没那么可爱了,而且也不是什么你想绣到枕头上的东西。也许吧。我想这取决于图案,我猜。)
所以,长话短说,我认为这个疗法让我更加乐观,因为如果这只猫被拿来让我做罗夏墨迹测验[3]的话,我肯定会以最妙不可言的方式搞砸这个测试。
第33天
还有最后三天的治疗我就能痊愈了!
我是在开玩笑。
玩笑指的是痊愈那个词。至今还没有什么能够一劳永逸治愈精神疾病的方法,但我怀有希望,因为这个疗法似乎有点儿用。我还是会有那么几天暗无天日,我感到疲劳,脑子里一片迷雾,还有其他的一系列反应。但我也有特别开心的日子……很多很多。比我能记起来的所有快乐的时候要多得多。而且每天我都精神满满地去接受治疗,这真是有点儿不可思议。
上周,我的医生告诉我,抑郁最终缓解后,如果你每周锻炼6次,每天锻炼30分钟,那么你保持在缓解状态的可能性会增加350%。拼写检查想要把“锻炼(exercise)”改成“过量(excessive)”,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还是准备试一试。我睡得更好了(这是TMS给大多数病人带来的第一个改变),这有助于我的好转,同时也意味着我可以有更多的精力去锻炼了。突然之间,我几乎成了一个健康的人(如果你没看到我吃了那么多培根,还喝了那么多伏特加的话)。
总的来说,这个治疗挺好,我很欣慰,也很害怕它会失效。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是我没料到的,那就是内疚。有一些是因为我竟然没早点儿开始做这个治疗(尽管我第一次收到推荐的时候,他们的疗法还不包括对双侧大脑一起治疗,因为这是最近才被批准的,所以我的等待帮我用上了这个最新疗法),但我的内疚主要还是因为我把时间花在了那些以自我为中心的事情上。理性说,我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但这没法儿让我不觉得自己很自私。算起来的话,我开车去做TMS是一小时,坐在椅子上让磁铁打我是一小时,步行或游泳要半小时,睡觉或是忧心而不是工作要好几个小时。感觉就像在做坏事。可恰恰相反,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但是知道和感觉到是两码事。我知道,给自己一点儿时间让自己更加健康,对你和周围的人都有好处。我知道,我们中的一些人需要长期的努力才能保持头脑清楚。我知道我值得这份努力,我知道我应该为能照顾好自己而心怀感激,不用感到内疚。所以下一步我要做的就是把知道变成感觉到。
我觉得不止我一个人会这么想。我想我们中的很多人都在被“照顾自己其实没什么”的想法煎熬着,而且奇怪的是,用对待狗的方式来善待自己竟然也可以成为一种煎熬。你需要遛狗,帮它选择健康的生活方式,让它喝水,玩耍,睡觉,打盹儿,吃培根,继续打盹儿,还有爱。这些我也需要,你也一样。这不仅是我们送给自己的一份礼物,这还是一种责任。
要不我们以后互相提醒吧。
第36天
今天是我来治疗的最后一天。
总的来说,这项治疗不怎么舒服,怪异、昂贵、耗时,它还提醒我,保险公司都是魔鬼,但这没什么必要,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但这项治疗真的非常值。
我不是那幸运的三分之一,他们通过TMS治疗后,症状得到了彻底缓解;我也不是那不幸的三分之一,因为TMS对他们完全无效;我就是中间那三分之一,挺好,但不是最好。
但挺好已经很好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每天都记录下自己的情绪。我已经逐渐好起来了(除了疗程过半时有过一次短暂的消沉)。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甚至有那么五天(这些日子发生得好像挺随机的),我觉得自己很“正常”,就是我想象中大多数人认同的那种“正常”。我已经有太久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了,我都快忘了自己还能有这种感觉了。
每个人都不大一样,但这是我的治疗结果。
抑郁症:当我刚开始治疗的时候,我已经陷入了深度而长期的抑郁之中,我已经抗争一年多了。直到我抑郁症开始好转,我才意识到当时我的状况有多糟。治疗开始时,大概只有10%~25%的我能被调动。我能说现在得有60%~75%。我仍然有抑郁症。我还在吃药。但这个治疗就像是按下了重启按钮,好比当你的手机变慢或者坏了的时候,你把它关机再重启一下。
专注:对我来说仍然很难,但我还是有所进步。虽然不多,但有那么一点儿。
睡眠:我的睡眠模式在第一周就变了。我入睡仍然很困难,保持睡着的状态也很难,但大多数晚上我都能在午夜前后睡着,而不是在凌晨四点愤怒地发着有关失眠的推文。白天醒着的时候,我也很少觉得谁给我下了药或是我被卡车撞了。
焦虑症:TMS通过左脑治疗抑郁症,同时也在右脑进行了焦虑症的治疗。我觉得这是我改善最大的地方。当我开始做TMS的时候,我有严重的焦虑症和非常糟糕的广场恐惧症。出门对我来说无比艰难,而且我也不接电话,甚至给别人发电子邮件都很难。现在我觉得很正常,明天我就要去欧洲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去欧洲,如果你在几个月前问我的话,我绝对不会想到我会同意去欧洲旅行。我害怕旅行,但我现在很兴奋,这种兴奋我已经很久没感觉到了。事实上,我的家人在我意识到之前就发现了我身上的这些变化。
强迫症(OCD)和冲动控制障碍(ICD):不幸的是,TMS并没能显著改善它们。我仍然有夸张的OCD和ICD的想法,但稍微少了一些。
我不知道我的好转能不能持续下去,但如果我再次陷入深度抑郁,我还是有资格接受后续治疗的,有点儿希望总是好的。事实上,希望是我这次收获到的最棒的东西。这项治疗还很新,也很奇特,我们不知道它究竟为什么对某些人有效,而对其他人无效。但是,它对一些人有效就意味着我们所有人都有希望。情况会慢慢地好转,我们也会搞清楚那些让人体运转的、既美妙又可怕的引擎是怎么工作的。我怀有希望,我希望我会好起来。因为我已经越来越好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希望,我得把它带在身边。尤其是当一切再次恶化,我的抑郁症又开始向我撒谎的时候。
我会好起来的。你也会的。每天都有越来越多的人理解你的辛苦,也有更多的治疗方法可以尝试。总有一天治愈的方法会问世。每过一天,我们就离那一天更近一点儿。我会在这里迎接它的到来。
又一个月后
距离最后一次治疗已经有一个月了,我心情仍然很好。虽然不算完美,但与我接受治疗之前的感觉相比真的是好多了。总的来说,我认为这项治疗让我过上了几天症状完全缓解的日子,但大部分时间它只是把我从去年就陷入的可怕抑郁里拉了出来。我仍然有抑郁症和焦虑症的临床症状,但感觉至少比以前要可控十亿倍。
我希望我能停止服用抗抑郁药,但我又觉得这个选择对我来说没那么安全,所以我还在继续吃。如果几个月后我还是感觉挺不错的话,我可能会降低一点儿剂量。我觉得我现在就可以把剂量降低,但我担心抑郁症会复发,现在我害怕做任何可能让我再次落入谷底的事。
我的焦虑症比治疗前好多了。我的广场恐惧症也几乎没了。我已经慢慢减少了赞安诺的剂量,从这一周起,我正式不用每天吃它了,只在焦虑症发作时才吃。要不要把这件事写出来分享,我有点儿犹豫,因为我觉得那些没有焦虑症的人很容易就会说:“你能戒掉那些药可真棒!”因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赞安诺的神奇(不管它有很多糟糕的副作用),它能从焦虑症的水火中将你拯救。虽然我为自己可以戒掉它感到骄傲(因为过程还是很艰辛的,不骗你),但我知道我完全有可能再次吃上它。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我想提醒自己,那不是个错误,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我很高兴,也很感激,因为我现在治疗的效果比我过去尝试过的很多疗法都要好,但我学到的并不是“我对过去的疗法没有反应”,而是“那些疗法对我没用”,这两种表述的差别很大。我们都应该记住这一点。
我感觉好多了,所以我可以做很多让自己保持这种好状态的事情。那些几个月前我觉得我绝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现在看来真的很容易,几乎和那些完全不了解精神疾病的人坚持说他们了解一样容易。我每天步行一到两英里。我享受阳光和新鲜空气。我走出家门。我开始清理垃圾,它们是我在精疲力竭、不能工作的时候堆积起来的。我写作。我在凌晨两点之前就睡了。我已经戒了酒,还在练马拉松。哈哈哈哈哈,好吧,别信最后一句。如果我把伏特加换成为了什么目标而跑步的话,这将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我一定是加入了邪教组织,我需要被营救。但除此之外,我真心为我做到的事情自豪。再说了,我不认为我在极度抑郁的时候能做成这些事情里的任何一件,但我现在可以充分利用这个机会去做它们。
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TMS,在很多方面它仍处于起步阶段。TMS并不总是有效,即使有效,它也可能随时失效,没人知道为什么。它很不舒服,很费时,也很贵。但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很值得。我当时(现在仍然)非常幸运。
两个月后
我有一个参加匿名戒酒互助会的朋友跟我聊起了会里的事——为了健康,你得持续做那些需要做的事情——我意识到现在的我对这句话特别能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