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那件淡紫色的小袄,才穿了三天,右袖口就挂了彩。
后山的荆棘丛可不管什么内门小师妹,她追着一只雪团似的灵兔跑得太急,袖口被枯枝一勾,“刺啦”一声,扯开一道寸长的口子。白花花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像极了她在凡间摔破膝盖时,翻出来的嫩肉。
她蹲在清音峰的院子里,小手揪着那个破洞,眉头皱成了个小疙瘩。
这己经是这个月毁的第二件衣裳了。上一件是苏轻烟送的粉色襦裙,在竹林里被竹枝划破了裙摆,师姐没说一句重话,当晚就戴着银亮的顶针,坐在灯下替她补好,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可小团心里堵得慌。
在凡间流浪的日子里,她只有一件打满补丁的破麻衣,冬天的冷风能顺着补丁的缝隙往骨头里钻。那时候她最羡慕巷口卖烧饼的王大娘的闺女,人家每年都有新衣裳穿,袖口还绣着红艳艳的梅花。
如今她有了好几件新衣,却总也管不住自己,不是刮破就是弄脏。清玄真人给的内门月例里有灵石,能去山下坊市扯新布,可她连穿针引线都学不会。
“唉……”
一声细细的叹息,被风卷着,飘向了剑坪的方向。
墨玄练完剑回来时,撞见的就是这么一幕——小团蹲在青石板台阶上,左手揪着右袖的破洞,小脸皱巴巴的,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懊恼,像只弄丢了松果的小松鼠。
他脚步顿了顿,没出声,转身悄无声息地进了主屋。
傍晚吃饭时,小团换上了最后一件完好的衣裳——沈括送的鹅黄色短袄。她捧着饭碗,扒饭扒得心不在焉,连沈括讲的外门弟子摔进茅厕的笑话,都没能勾出她半个笑。
“师妹咋了这是?”沈括用筷子戳戳她碗边的青菜,“这红烧排骨不合你胃口?”
小团摇摇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好吃。”
墨玄抬眼,目光落在她的袖口——那里用同色的线歪歪扭扭缝了几针,针脚粗得像蜈蚣爬,一看就是她自己瞎琢磨着缝的。
他放下竹筷,声音清淡得像山涧的泉水:“吃完了,来我屋里一趟。”
小团一愣,筷子停在半空:“啊?”
“教你认几个字。”墨玄面不改色,扯了个师父当幌子,“师父交代的功课。”
沈括和苏轻烟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了然,谁也没戳破。
小团乖乖点头,扒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饭后,墨玄的屋里点了盏青油灯。书案上摊着本泛黄的《玄清宗规》,狼毫笔、端砚台摆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子墨香。小团踮着脚尖爬上高凳,脚丫子悬空晃悠,还够不着地面。
墨玄翻开书册第一页,指着上面弯弯曲曲的篆字:“这是‘玄’,玄清宗的玄。”
小团凑过去,小脑袋跟着字的笔画歪来歪去,手指还在桌面上跟着描,嘴里小声念叨:“玄,点、横、撇折……”
教了七八个字,墨玄忽然停下笔,状似随意地开口:“袖子破了,怎么不找师姐补?”
小团的手指猛地一顿,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总是弄坏……不好意思麻烦师姐。”
“衣裳本就是穿的,穿了就难免会破。”墨玄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小团抿着唇,不吭声了,手指抠着衣角的布料,抠出了一个小小的褶皱。
墨玄也没再多说,重新拿起笔,继续教她认字。灯芯偶尔“噼啪”炸个火星,窗外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墨玄合上书本:“今日就到这儿。回去歇着吧。”
小团爬下高凳,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灯下的少年。
“大师兄。”
“嗯?”墨玄抬眼。
“谢谢你教我认字。”小团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颗小星星。
墨玄看着她,灯影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惯常冷硬的轮廓。他点了点头:“去吧。”
门被轻轻合上。
墨玄在书案前又坐了片刻,首到油灯的光晕开始摇晃,才起身走到内室,打开了靠墙的那个大衣柜。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落了点灰的藤编小箱子,箱盖扣着个小巧的铜锁。
他指尖凝出一点微弱的灵光,轻轻点在锁孔上。
“咔哒。”
铜锁应声而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小衣裳——粉色的襦裙、鹅黄色的短袄、淡紫色的小袄,都是崭新的,还带着布匹的清香。最底下,压着一匹月白色的细棉布,布边用油纸仔细包着,边角都没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