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齐鸣主持召开南州市委常委会,会议的气氛一开始就很凝重。
程一路早早就到了,最近他看到齐鸣书记的脸色一直不好,知道齐鸣的心理负担很重。南州在去年的官场地震后,今年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作为一把手,心里不能不感到压力。齐鸣来南州前曾经是副省长的候选人。他本指望在南州干上一届,然后再回省里,顺理成章地解决个副省。以他的年龄,将来还是大有作为的。
按理说,一个一把手,到一个动**过后的地方来干,其实是件好事。百废待兴,也就能看得出成果。只要安稳了,只要有一点发展,就会得到肯定。因此齐鸣一到南州,就坚持不懈地抓经济,提出了一系列促进经济发展的新举措。包括领导干部离岗招商,大力引进外资等。这些举措大部分还是取得了成效的。但是,令齐鸣没有想到的,在取得成效的同时,出现了现在这么多棘手的事情。省里已经在干预南州的事了。桐山和湖东的调查组刚刚才结束,仁义矿难又让南州再次成为各大新闻媒体的焦点。虽然岳琪为此做了大量的工作,但这事是捂不住的。人命大似天,谁敢捂?
会议室里很静,常委们进来的时候,也不像平时那样还互相说说笑笑,今天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点头的含义还让人感到微妙。方良华没有来参加,他还躺在医院里,还在昏迷之中。
赵守春斜睨着眼,把茶杯盖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待他转完三圈,齐鸣宣布会议开始。“大家知道,今天这个常委会,是个很特殊的常委会,也是我不想开的一次常委会。在会议之前,我想先就南州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向市委作检讨。作为一把手,我必须要负领导责任。”齐鸣说完,会议室里更静了。
赵守春道:“我也是有责任的,没有及时地发现问题。我也要检讨。”
程一路和岳琪相视了一眼,却都没有说话。两个一把手说了,再说就没有必要了。
齐鸣请纪委书记高晓风通报了三起事件的调查情况。高晓风的通报不长,主要是三个方面:仁义矿难已经查明是私自开采,管理混乱。湖东选举,也基本查明了,刘卓照确实没有参与贿选,而是县长一手操纵的,但刘卓照负有领导责任。桐山的贾红旗案件,已定性为一起刑事案件。桐山县副县长刘劲松,指使杀手制造了贾红旗车祸,导致贾红旗和司机死亡。杀手已被抓获,刘劲松自杀。根据案情,已初步确定这个案件可能牵扯到某些更高级别的领导干部,目前尚无确切事实,正在调查之中。
高晓风汇报完,不知是谁叹气了一声。
程一路在高晓风汇报之前,已经知道了这些。可是现在听来,还是有些心惊。齐鸣把本子打开,缓慢地说道:“刚才听了晓风同志的汇报,触动很大啊!不到三个月时间,连续出现三起事件,而且性质都是十分恶劣的,结果都是十分严重的。这说明我们这个班子,包括县级的领导班子,在思想上有问题,在认识上有偏差。请大家就三起事件,分别谈谈吧!”
常委会有个有成文的规矩,讨论人事,从排名在后的常委先说;而讨论像今天这样的议题,则得从排名在前的常委先说。赵守春先说了,他先是谈了谈对南州这三起事件的认识。也谈到了南州去年的官场风波。在如何处理上,他只说了两个字:“慎重!”
这其实是给后面发言的同志定了个调子,既然市长都不直接提出处理的意见,谁还来提?程一路也就在赵守春的基础上,重新阐述了一遍。但是,在说到刘卓照贿选事件时,他提高了声音:“这个问题既然出来了,刘卓照同志负有领导责任。而且,在事前,他也曾经大概知道些情况,而没有及时有效地加以制止。这是一种不好的势头,必须加以遏制。”他停了下,又谈到仁义的矿难,“对马洪涛同志的处理,请市委定。但同时我请求市委给我个人一定的处理。”
其他常委也都一一地说了,大都没有实质性的内容。
岳琪先一直没说,本来她应该在程一路后面说的。这会儿,大家都说完了,她才说道:“我是一个挂职的干部,对地方上的很多情况并不熟悉,因此,我只谈一点个人想法。对桐山的案件,这是刑事案件,我想不该我们常委会来研究,应该由公安部门去研究。对于湖东刘卓照同志,我同意刚才程一路副书记的意见,要进行处理,但必须分清性质。对于仁义矿难,一路副书记勇于承担责任,我很佩服。然而,我觉得这没有必要。一路同志是市委的副书记,他代表的是市委,不是个人。这个责任应该由市委集体来负责。”
岳琪说完看了看程一路,程一路正在低头喝茶。赵守春接着说道:“岳琪同志这个提议好,要追究领导责任,也不是程一路同志能承担的。而是……”
齐鸣把手放在头顶上,来回地摩挲了一圈。听着赵守春的话,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手微微地动了下。看赵守春停了,他才咳了一声,望了望大家。
“都说了吧?好,很好!我来谈谈。”齐鸣翻开小本子,谈道,“第一,桐山案件,交由公安机关办理。无论涉及到哪一级领导哪一个人,一查到底,决不姑息。第二,湖东事件,原湖东县长组织贿选,已触犯刑律,党纪政纪处分之外,移交司法机关处理。第三,仁义矿难,认真调查,除对直接责任人给予司法处理外,仁义县长代书记马洪涛停职反省,市委副书记程一路同志承担领导责任,给予通报。请办公室将以上意见报省委。”
程一路听着齐鸣读的三条意见,心竟有些释然了。仁义矿难,如果他不承担责任,他自己知道,他的良心不可能让他安稳。现在好了,背了个处理,心总算能安了。
齐鸣说完,一片静寂。齐鸣正要宣布会议结束,赵守春却说道:“还有件事,我想在常委会上提出来,请大家讨论。”
“说吧。”齐鸣很大度地挥挥手。
“我想说的是威远项目的事情。”赵守春这几个字刚说出来,程一路看见齐鸣端的茶杯颤了一下,但随即就端正了。
“听说威远在香港已经破产了,可是前不久,我们的某些负责同志,还动用了七千万社保资金,用于威远。不知这作何解释?”赵守春道,“七千万,七千万哪!”
没有人作声,过了一会儿,齐鸣问道:“破产?谁说的?”
“网上早报道了。方良华肯定清楚,不过现在……”赵守春声音大了起来,脸也红着。
“有这么严重?这样吧,请一路副书记迅速组织人员查一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我们再研究。”齐鸣说着,看了看程一路。程一路正在本子上划着,齐鸣喊了一声,他才抬起头,说:“也好,我先查查。”
“七千万哪,这个威远!”赵守春还在感叹着。
晚上,程一路推掉了所有的应酬,专门请刘卓照到家里来喝酒。
荷花做了几个菜,又到外面端了些。做完饭,程一路特地让荷花先走了。然后,两个人开始喝酒。都是有心事的人,酒喝得就快。但程一路始终控制着,两个人谈了很多,酒也都喝高了。直到十点多钟,刘卓照才离开。临走时,刘卓照打着酒嗝说:“还是团长好,这么一谈,心里就熨贴了。”
程一路拍着刘卓照的肩膀,哈着酒气,“停职正好,你也该好好歇歇了。累啊,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