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包云河却越讲越起劲,田晓堂微微眯起眼睛,他真不想听了。他想包云河如此急不可耐地发泄对郝局长的不满,给人的感觉只会是“小人得志”。包云河平时总是一副很有城府的模样,可到了关键的时候,还是没沉住气,露出了马脚。田晓堂正想到这里,突然听见哐当一声巨响,这响声惊天动地,震耳欲聋,把包云河的讲话生生打断了。田晓堂忙睁大眼,看见整个会场上的人都在掉头往后面看,王贤荣等几个人已朝后墙边跑去了。有人在悄悄说:“钟掉了!那个大黑钟掉下来了!”话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田晓堂不由吃了一惊,钟怎么会掉落呢?他感到坐不住了。眼下他的局办主任还没免,机关内务管理是局办的分内工作,出了这个事他也有责任。他便下了主席台,快步来到后墙下,只见那个硕大的黑色电子钟已摔得扭曲变形,痛苦地瘫在墙边,玻璃则碎了一地,王贤荣正在手忙脚乱地清扫。
田晓堂回到主席台,轻声告诉包云河:“钟已经砸坏了。”这话显然有点多余,但田晓堂总得说点什么吧。包云河没有搭理他,脸色阴沉得有些可怕。接下来,包云河又摆开作报告的架势,话锋一转,说道:“连个钟都挂不牢,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作风不够扎实,工作不够细致嘛。我正要讲这个问题呢。重塑我局的形象,关键就在于改进作风,强化管理。”包云河越说越严厉:“我今天不得不对王贤荣同志点名批评。不要以为一个旧钟不值几个钱,摔坏了无所谓,这个账不能简单地这么算……”
田晓堂听不下去了,觉得包云河批评王贤荣的话说得太重了。钟掉下来王贤荣不能说没责任,但这钟挂了四五年一直都稳稳当当,谁能预料会出今天这事,又该如何提前防范呢!再说,王贤荣上面还有他田晓堂,要追究责任首先应追究他呀。田晓堂就插话说:“这事首先应怪我,我在这里向大家作检讨。”
3、上访专业户软硬不吃
散会后,田晓堂往办公室走,看见四楼走廊的尽头立着一个人。那人长得有点胖,衣服又穿得臃肿,腰里就显得鼓鼓的,加之满脸胡子拉碴,看起来有些邋遢。田晓堂觉得这个人好象在哪儿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了。这人守在这里干什么?找哪位局长上访吗?如果是往日,田晓堂就会走过去询问一番,但今天他心情不大爽,就懒得管这个闲事了。
田晓堂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扣上门,坐下来喝了几口茶,还是觉得心口有些堵。他知道包云河十分在意“掉钟事件”。包云河就任局长召开第一次机关干部大会,就发生了这样一件令人扫兴的怪事,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因此就怒火中烧,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下属大发雷霆,也绝不是什么好作风。田晓堂隐隐觉得,包云河一味迁怒于王贤荣,分明对他带有成见。想到这里,田晓堂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正在这时,手机响了,周雨莹打来电话,说想在中午约他几个朋友一起吃个饭,田晓堂一听就有些恼火,他不想在电话里和她说太多,就慌称中午要在局里陪客,一口否绝了。他知道周雨莹的小心思,她不过是想显摆一下。他心里明白得很,此时张张扬扬地请客吃饭,只会让人觉得他轻狂,传出去对他没半点好处。
不过,他倒是很急切地想见到刘向来,便打了个电话过去。刘向来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打着哈哈说:“是田大局长啊,有何指示,请讲。”
田晓堂笑道:“我哪有什么狗屁指示。哎,你今天晚上到底回不回来?去省城一待就是好几天,该不是在那里养了个小三吧?”
刘向来说:“我哪有那个资本!当今养得起小三,玩得起情人的,至少是像你这样的副县级干部!不是有个段子吗,说时下有些小女生的奋斗目标,就是把科级干部心搞乱,把县级干部家拆散,年底拿走财政一半。我顶多是心被搞乱而已,无权无势没人看得上眼,你可得当心了,当心家被拆散呢。”
两人说笑了一阵,就约定了晚上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刘向来最后说:“关于你们局里这次人事变动,我打听到了一些情况,等见了面再细说吧。”
田晓堂嘴上说好的,心里竟莫名地乱了起来。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掀开了,王贤荣像一股旋风闯了进来。田晓堂吓了一跳,王贤荣的莽莽撞撞让他有些恼火。王贤荣却不看他的脸色,慌慌张张地嚷道:“不好了,老林今天又打上门来,和包局长吵上了。”
田晓堂疑惑地问:“哪个老林?”
王贤荣说:“就是死了老母亲的那个无赖。”
田晓堂笑道:“这个老林真会挑时间,包局长刚走马上任,他就跑来送‘恭贺’了!”
王贤荣说:“我猜他正是看到包局长做了一把手,才又打起了歪主意,跑来找碴子的。”
田晓堂摇头感叹:“老林真像一块牛皮糖,谁粘上就甩不掉了!”
老林为何死缠着包云河不罢不休,这事说来话长,得从局里组织实施的“三清工程”说起。
去年年初,郝局长从省厅争取来一个农村环境整治项目,放在云赭下面的一个县实施,名曰“三清工程”,安排包云河具体主抓。本来“三清工程”跟老林没有什么关系,更没有利害冲突,但后来发生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情,却将老林与“三清工程”,与包云河牵扯到了一起。
去年3月,“三清工程”施工队的一辆卡车拖着筑路用的碎石前往工地,途中将一位农村老太太刮了一下,倒在了地上。司机听见旁人的叫喊,忙停车下来查看,见老太太虽然身上没什么伤,却已人事不醒,立马拦住一辆面包车,将老太太急送县人民医院抢救。
老太太不治而亡。司机感到很冤枉。当时那段村道较窄,他看见那个老太太歪歪斜斜地走在路边,还特意揿了几声喇叭提醒她小心避让,注意安全。不想她还是碰到了车上,被车尾的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意外地送了命。按说出这事司机没多大责任,他叫冤枉倒也实在。事后的调查和尸检也表明,这个司机几乎可以完全摆脱责任。原来,那个农村老太太患有老年痴呆症,还有高血压等诸多毛病。出事那天,神志不大清醒的她是自个儿撞到车尾上去的。这一点有几个当时在场的路人可以作证。而且,当时车速很慢,她刮倒后根本没有受到致命的撞击。她是因为受了惊吓,导致脑溢血突发而不幸身亡的。
包云河奉命处理此事。弄清情况后,他觉得事情并不复杂,处理起来不会太难。既然责任在老太太,就不存在赔偿的问题。但出于人道主义精神,由施工队老板拿个两三万块钱,用于安葬死者和安抚死者亲属,还是应该的。
万万没想到的是,处理这事竟然相当麻烦。麻烦就出在老林身上。老林是那个农村老太太的儿子。
老林作为死者亲戚,与包云河和施工队老板面对面坐下来谈判。却非常不顺利,因为老林根本不听关于事故实情的任何解释,不肯接受包云河的调解意见,一口咬定老太太就是被车撞死的,没有二十万这事休想了结。
包云河以为谈判破裂后,老林会冷静下来,作一些反省,不再提出那么离谱的要求。可他想错了。第二天,老林竟然做出了更荒唐的举动。他唤来一帮人,将老太太的尸体从县人民医院抬到了县政府大院,并打出大字横幅,要求政府为民做主。老林此举造成的影响实在太坏了。市里分管信访的副市长很快得到消息,马上打电话给郝局长,批评他工作不细致,处置不力,才导致矛盾升级,进而酿成了“抬尸事件”。这位副市长严厉地强调,稳定压倒一切,要求他火速去县里,与县委、县政府领导一起妥善处理这起突发事件,务必控制住事态。郝局长受了批评,满肚子都是火,把包云河叫来责怪了几句后,立即和包云河赶往县里,投入事件处理当中。
和老林又开始谈判。在谈判前,郝局长、包云河和县里出面处理此事的一位副书记商量了一下,包云河和副书记的想法是一致的,主张对老林绝不能手软,必须要求老林无条件抬走尸体,否则就采取强制措施,并对老林实行治安处罚。郝局长却怕矛盾进一步激化,主张先跟老林谈条件,进行一番讨价还价,如果谈得拢就好,谈不拢再采取相应手段也不迟。包云河认为在这种情势下,根本不可能跟老林这种人谈成功。但后来还是依了郝局长,与老林商谈了近一个小时。结局正如包云河所预料的,老林就像一块又硬又臭的石头,不肯作出半点让步,还一再叫嚣,不答应给他二十万,就绝不会抬走尸体。见和平解决实在无望,郝局长才同意动用警力。那位副书记一声令下,数十位在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察一拥而上,强行将尸体抬出大院,直接送到殡仪馆进行了火化,同时还将老林拘留了7天。
“抬尸事件”果断处置之后,包云河觉得老林这人有点邪乎,就暗暗对他的底细作了一番了解,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这个老林根本不是什么好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老混混、老无赖。他从小就偷鸡摸狗、游手好闲,后来一直游**在市区,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一天到晚不是坑蒙拐骗,就是吃喝嫖赌。三十多岁时,他曾因诈骗被判入狱,在牢房里度过了7年。出来后,仍不思悔改,照样不务正业。直至如今已年过五旬,还是未成一天器。老林对自己的老母亲从来不管,哪怕老太太患了痴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他也很少回去瞧上一眼。但得知老太太被卡车刮倒,已意外身亡,老林却立马就赶回了老家。他是觉得发财的机会来了,老母亲临死之际给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他可得抓牢了,狠狠地敲诈一把!正是出于这种心态,他才漫天要价,才以抬尸相要挟。
终于得以了结,从此应该天下太平了吧?包云河又想错了。几个月后,大约是那11万块钱挥霍得所剩无几了,老林竟又跑来找包云河,说相比某个类似事故,给他的赔偿实在太少,他亏大了,要求再追加一点钱。其时,郝局长已住进了医院,包云河不再有顾虑,就对着老林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田晓堂就是那次跑去劝架,才认得了这个老林。那回,老林是灰溜溜地离开的。他万万没有想到,包云河突然竟会变得这么强硬,就像一头咆哮的狮子。
碰了硬钉子,老林也该死心了吧?哪想在半年之后,老林竟又不邀而至,打上门来了。这个老林,真像一只蚂蟥,叮上了谁就不肯轻易松口!
田晓堂问王贤荣:“这回老林是怎么说的?”
王贤荣说:“我刚才在门外听了一下,老林高声大嗓地叫嚷,说包局长在‘三清工程’中拿了回扣,如果不答应再补给他5万块钱,他就去举报包局长,让包局长屁股还没坐热,就马上垮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