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堂迟疑了一下,才说:“好的,好的。”
通完电话,田晓堂才发觉后背上汗津津的。房里的光线已经暗淡下来,他不想开灯,就坐在一团昏黑中,细细地回想包云河刚才说的话。包云河始终装糊涂,不肯把话说穿,是想给自己留一个机会,让自己主动醒悟,自觉改正“错误”吗?包云河还说什么要把他的意见跟钟林他们讲清楚,这话听起来好象是在担心和批评钟林,但田晓堂心里哪能不明白,他这是在指桑骂槐、旁敲侧击地提醒、警告自己。包云河这个电话打来,口气看似亲切,并无半句重话,但带给田晓堂的心理压力却比臭骂他一顿更大。还有,包云河这么急着召开审定会,分明是为了早日让方案尘埃落定,以防夜长梦多啊。
尽管心情颇为忐忑,田晓堂却并不甘心因为包云河一个电话就改变立场,不想就这么乖乖地屈从于包云河,而且他对包云河仍然抱有幻想。思忖再三,他决定叫钟林他们把方案一和方案二都弄出来,在审定会召开之前,他还是要当面去向包云河汇一次报,尽力争取,再加上华世达的劝说,看能不能说服包云河改变态度。如果包云河油盐不进,劝说最终无效,就只有背水一战,将方案一和方案二都在审定会上抛出来了。
田晓堂想定后,这才打开灯,叫来钟林,告诉他包局长刚才来过电话,决定在本周五召开规划方案审定会。田晓堂说:“上午的研讨会上,我们拿出了一套方案,陈春方又提出了不同想法,最后也没统一下来。我看干脆就弄两套方案吧,按陈春方的想法制订方案一,按我们的思路制订方案二,一并提交审定会去讨论决策。”
钟林听他这么一说,愣怔了片刻,才说:“弄两套方案,有那个必要吗?陈春方的想法,不过是一家之言,可以不加理睬的。”
田晓堂不好对钟林说出真实原委,只得说:“陈春方十分看重自己的想法,会后又跑来找我,要我认真考虑他的建议。我看我们就尊重一下基层的意见,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反正我们也不用怕的。两套方案摆在一起,孰优孰劣不辩自明嘛。”
钟林露出为难的表情,说:“时间这么紧,弄两套方案,来得及吗?”
田晓堂知道这还真是个问题,不过他早已想过了,就说:“方案一不用下太大功夫的,简单弄个提纲就行了。”他想方案一只是为了应付包云河,不过是个摆设,是个陪衬,哪用得着考虑那么细致周到。
钟林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说:“好吧,我们赶紧去办。”
田晓堂有些过意不去,笑道:“要弄两套方案出来,又得害你们加夜班了!”
钟林淡然说:“这没什么。”脸上的表情却有点不可捉摸。
钟林离开后,田晓堂在房里踱来踱去,思前想后,仍觉不踏实,忍不住想给姜珊挂个电话,和她说上几句。可他拿出手机,翻到姜珊的号码,正准备揿下绿键,却又犹豫起来,最后就叹了一口长气,收起了手机。
周四下午,田晓堂一回到市里,就径直去了包云河的办公室。
包云河见了田晓堂,说话的语气仍然很亲切。得知为审定会所作的一切准备都已就绪,包云河显得很高兴,连声说:“好,好,好!”
田晓堂说:“我今天赶过来,就是想在审定会召开前,先向您汇个报,好让您心中有数。”
包云河却摆着手说:“我看就不用了吧。我对你的工作还是放心的。再说,我马上还得赶到市政府那边去,唐市长要召见我哩。”
田晓堂哪肯轻易放弃,仍坚持道:“我还是简单地向您汇个报吧,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的。”此时他内心已焦急万分了。在从戊兆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就在盘算着,和包云河见面后该怎么开口,怎样把话说得委婉些,让包云河能够心悦诚服地接受他的意见。他压根儿就没想到,包云河竟会再一次态度坚决地拒听他的汇报,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包云河的脸色已沉了下来,也不直接回答他,只是看了看表,兀自说:“和唐市长约好了3点钟见面,我该走了。”说罢就站起身来,提起腿往外走。田晓堂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望,又很恼火,觉得包云河太不近人情了。在包云河已走到门口时,田晓堂又想到另外一件事来。他心里憋着火气,就不管不顾地叫住包云河,说:“包局长,请您稍等片刻,我还有件小事向您请示一下。我的小车司机一直没明确,这段时间都是甘来生跟着我在跑。我想如果您没有意见,就让甘来生给我开车算了。”
包云河略带惊讶地说:“你的司机至今都没定下来?哎呀,这事要怪我,是我疏忽了。”显得有些自责,然后又问:“你觉得那个小甘不错?”
田晓堂点了点头。包云河皱了皱眉,考虑了一番,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好吧,就让小甘跟你跑。”
总算落实了一件事,田晓堂心里感到了些许安慰,但他也明白,包云河虽然答应他了,但答应得并不爽快,有些勉强。在这件事上,包云河对他肯定是暗怀不满的。
田晓堂回到办公室,泡了一杯热茶,一边喝着一边回想刚才跟包云河的见面。真是太奇怪了。按说,在一项工作提交集体审定前,先跟单位一把手见个面,通个气,这是一道不可缺少的程序,既体现了对一把手的尊重,也便于一把手主导决策,掌控全局。可包云河却一连两次拒听他的汇报,实在有些反常。包云河连汇报都不听,他又哪有机会争取包云河改变态度?华世达那边,也不知跟包云河做过工作没有。就是做了工作,目前看来也没有明显效果。他的如意算盘只怕是落空了,田晓堂感到沮丧至极。目前,只剩下最后的一招,那就是瞒着包云河,把两套方案都一股脑儿端上审定会。这无疑是个下下之策。可眼下别无良法,也只得这么干了。这么蛮干一回,也许还有点希望;如果放弃这种蛮干,那就半点希望也没有了。
田晓堂正在独自琢磨,王贤荣推门进来了。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田晓堂才注意到王贤荣的脸色不大好,就开玩笑道:“半个月不见,你怎么一脸的憔悴呀。是不是眼下春暖花开,晚上家庭作业做得太刻苦,把身子掏虚了?”
王贤荣唉声叹气地说:“我哪有心思做那个。老婆这段日子一直被我闲置着,都快熬不住了,直骂我不人道哩。”
田晓堂笑了起来,问:“那你是怎么回事?”
王贤荣这才道出原委:“你是我的老领导,对你说话也不用遮遮掩掩。实不相瞒,我这段时间好不苦闷。自从那个可恶的大黑钟掉下来后,包局长就一直看我不顺眼,对我不冷不热的。我本来是一肚子的委屈,但为了让包局长他老人家消消气,还是写了3000多字的检讨,对自己的问题作了深刻剖析,沉痛反思,当面交给包局长,请求他大人大量,放我一马。可包局长对我的检讨看也不看,就弃之一边。最近几天,包局长对我越发冷落,几乎把我晾起来了,什么事也不给我安排。哪怕是办公室份内的事,是我分管的工作,他也不叫我,而是让付全有去办了。你说,我这个班上得还有什么劲?我这张不值钱的脸该往哪儿搁?”
尽管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听了王贤荣的诉说,田晓堂仍然吃惊不小。可他又不便就这事随便发表意见,只得抹稀泥说:“包局长还不至于对你那样吧?是不是你太神经过敏了,有些事情也许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王贤荣无奈地说:“你不信就算了。其实,我也一直不愿相信包局长会这样对我。我自认为并没有得罪他,他干嘛要跟我过不去呢!”
田晓堂不好多说,只得保持沉默。他想,你想不通的问题,我早就想到了,可至今也没弄明白呢。
王贤荣又说:“跟你说这些,并不是向你诉苦,只是让你晓得这些情况,请你帮帮忙,在包局长那儿替我说说好话……”
田晓堂答应道:“你放心,这个忙我会帮的。不过,事已至此,你也不用太急。”
王贤荣忽然变得忸怩起来,说话则吞吞吐吐的:“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说,可始终开不了口。你做上了局领导,空出了局办主任的岗位,我想……”
田晓堂哪能不明白王贤荣的心思。他想王贤荣到底还嫩了些,跟领导提要求想进步,这很正常嘛,没必要羞羞答答的。王贤荣也真可笑,在包云河那里都那么不受待见了,竟还奢望着能得到擢升。这升迁的**也太强烈了,就难免昏头昏脑地闹笑话。他忽然明白了王贤荣感到苦闷的真正原因,其实是担心包云河不肯将局办主任的位子赏给他。田晓堂劝慰道:“其实用不着你开口,我早就想过这事了。可目前包局长对你是这么个态度,还真有些不好办。不过也不要灰心,毕竟事在人为嘛,我想只要努一把力,还是有希望的……你要沉得住气,受得起委屈。我会找合适的时机举荐你的。”
王贤荣顿时眼圈红了,感激道:“真是太感谢了,田局长!”
田晓堂笑道:“我俩之间,哪用客气!”过了片刻,又不经意地问:“这半个月我不在局里,没什么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