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进包厢里,尤思蜀先介绍了这次过来的意图,是搞一个专项督办。事情并不复杂,尤思蜀的神情就显得格外轻松。他跟包云河开玩笑道:“包局长,你由副职转了正,职务、级别上了一个档次,你的酒量只怕也上了个档次吧?”
这话就有点挑战的味道了。包云河笑道:“我的酒量再上档次,也没法跟尤主任你的海量相比啊。”
田晓堂也说:“尤主任素有酒坛不倒翁之称,我们本想陪你喝个尽兴,可惜心有而力不足啊!”
尤思蜀大笑:“你们云赭的领导一个个怎么都那么谦虚。谦虚好啊,谦虚使人进步!”
包云河却又说:“今天你是贵客,我们要尽地主之谊,哪怕是癞蛤蟆垫床角——硬撑,也要舍命陪君子,一陪到底!”
包云河话音未落,田晓堂就拿着酒瓶给尤思蜀斟了满满一大杯酒,然后又给包云河和自己各斟了同样的一满杯。
包云河站起身来,将酒杯伸过去跟尤思蜀碰了碰,说:“欢迎尤主任来云赭指导工作,我先干为敬!”说着一仰脖子,竟将一满杯酒喝得一滴不剩。
尤思蜀忙站起来,举着杯子叫道:“你们嘴上谦虚着,原来不过是想迷惑我啊。”说完也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这场酒喝得还算酣畅淋漓,包云河和田晓堂最后都已是醉意朦胧了。
在沙发上坐下,包云河忽然叹息一声,说:“要不是陈春方把‘洁净工程’搞砸了,这次尤主任过来,领他去戊兆看看该有多好。‘洁净工程’后续项目资金,我们得马上去找省厅争取呢。尤主任可是在龙泽光厅长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田晓堂说:“尤主任没提出要去看项目现场吧?只要他不主动提出来,一切都好办。我们精心准备一份汇报材料,再搞一个图片展,同样也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包云河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然后他就张了张手臂,伸了伸腰,四肢舒展地仰躺在沙发上,整个人就显出一些疲态来了。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这个陈春方,真不让人省心哪。”
田晓堂不好接这个话茬,心头却有了一种预感:包云河只怕不是叫他过来闲坐的吧!
果不其然,包云河又道:“调查组的初步结论已经出来了,主要问题是施工队层层转包,不讲诚信偷工减料,作为管理方,县局的那个小姜倒是没有多大责任,因为她一直置身事外,这样管理责任全都落在陈春方头上了。要说陈春方对质量也没少强调,可那些包工头阳奉阴违,他也相当无奈。陈春方觉得自己好象很委屈,可出了这个问题,他的责任只怕是推脱不掉的。”
听了这话,田晓堂暗暗替姜珊松了口气,心想,看来华世达已为她说了话。而包云河这番看似随意的言谈,他已听出些别样的意味来了。包云河好象在说陈春方责任不可推卸,其实呢,不过是说陈春方情有可原。
包云河继续说:“陈春方这狗日的闯了这个大祸,不处理只怕是不行的。可是,处理他我还真是下不了手。晓堂你也不是外人,跟你说句实话,对陈春方我是存有私心的。严格地说,也不是什么私心,只是人之常情。二十多年来,陈春方一直是我的下级。看他栽跟头,我心痛。要是他丢了帽子,我更心疼啊。”
包云河把话说得这么直露,田晓堂不免吃惊。包云河言谈间透出的浓浓的人情味,让田晓堂觉得他一下子变得更加真实起来,而想到包云河对陈春方的开脱,田晓堂心里又怪不舒服。
包云河也不管田晓堂做不做声,往下说道:“要说我和陈春方的关系,还不仅仅是多年的上下级那么简单,陈春方曾有两次帮过我的大忙,其中一次可以说是救了我一命。他这两次帮我都是在我做乡党委书记那会儿,一次是乡里一家采石场出了事故,死了一个人,陈春方替我把责任都揽过去了,他受到记大过处分,我却没受多大影响,顺利地当上了副县长。还有一次是两个村的农民为水库放水问题发生械斗,我和陈春方赶过去调解。在现场,一个情绪冲动的愣头青突然拿着一把砍刀向我劈来,我还没反应过来,站在一旁的陈春方眼疾手快,用力把我一推,自己则迎了上去,结果那一刀砍在他的右腿上,伤及主动脉,要不是往医院送得及时,肯定是没命了……”包云河说到这里,眼里竟有泪光在闪烁,哽咽了片刻,又说:“我这人是很重感情的,正因为重感情,眼下才左右为难,心有不忍呀……”说完,包云河微微阖上眼皮,似乎已疲乏不堪了。
包云河假寐了一会儿,睁开眼,见田晓堂还闷坐着,就轻轻摆了摆手,虚弱地说:“你去吧,去吧。”
田晓堂轻轻退了出来,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坐在那里是多么局促,因为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田晓堂仔细回想了一遍,这才意识到,包云河今天对他说这番话,只怕是精心选择了时机的。包云河趁酒后对他说这些,以酒盖脸,才好把那些不便说出口的话说出来。如果他田晓堂听进去了,听懂了,目的就达到了,算是没有白说;如果他听不进去,包云河权当说的是醉话,过后可以不认账的。这样就进退自如了。这么一想,包云河的用意就再清楚不过。包云河唱这出苦情计,是在暗示田晓堂要站稳立场,替他分忧,在从轻发落陈春方的问题上出一把力。
让田晓堂更为意外的是,两天后,陈春方竟然也跑来找他了。
在一家茶楼见面后,陈春方也不绕圈子,稍事寒暄就一脸苦笑说:“工程质量出了问题,我当然罪责难逃。可是,我也有难言之隐啊。”
田晓堂不露声色地笑笑,说:“你有什么苦衷,不妨说说看。”
陈春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那个施工队是谁打了招呼吗?说出来你不相信,是唐生虎唐市长!”
田晓堂有些吃惊,问:“唐市长也插手了?这事包局长知道吗?”
陈春方说:“当时,那个施工队老板拿着唐生虎写的条子直接来找我。我不敢不买账,后来就通过招标程序,让那个施工队中了标。这事我一开始也没跟包局长讲,我想包局长应该是知道的,不跟他挑明反而更好些。我不声不响地把这事办妥了,包局长只会认为我会办事。”
田晓堂说:“就凭一张便条,你就相信了人家,这里面该不会有诈吧?”
陈春方笑了笑,说:“我开始也有些怀疑,但我把唐生虎留在政府公告上的签名和便条上的签名作了比较,发现笔迹是一致的,也就相信了。我想,那个老板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打着市长的旗号招摇撞骗吧?”
田晓堂没有做声,心头的疑惑却渐渐放大了。一般来说,大领导出面打这样的招呼,多是当面提出或是电话里交代,很少写什么条子的。写条子就会落下把柄,领导才不会那么弱智呢。这么一想,陈春方被那个老板骗了还真有很大的可能性。现在有些人胆子奇大,而仿冒唐生虎的笔迹也不是什么难事。说不定,陈春方早就清楚自己上当了,但他又哪敢声张!他已拿够了人家的好处,再说这事声张出去是桩丑闻,对他有害无益。他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田晓堂知道陈春方这些话虚虚实实,当不得真的。他心里明白得很,层层转包,层层盘剥,利润空间被一再压缩,最后只有拼命偷工减料,降低成本,这才是导致质量问题的根本原因。不过,陈春方没能把好质量关,有失责的一面,同时只怕也真有无奈的一面。陈春方过去从不跟他提及这些内情,今天为何要倒豆子般地和盘托出呢?无非是想借此替自己开脱责任吧!
果然,陈春方接下来就说:“我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了。我总不能对调查组说,施工队是唐市长介绍来的,他们要胡来,我拿他们也没办法。”
田晓堂在心里偷偷笑了。这个陈春方,竟把责任往施工队身上推得一干二净,甚至还拿唐生虎作挡箭牌。而他自己,似乎蒙受了天大的委屈。这真是太可笑了!
田晓堂不好对陈春方说什么,只是言不由衷地劝慰了几句,就找了个借口,从茶楼脱身出来。
回到家里,田晓堂忽然想,陈春方说什么唐生虎写条子打招呼,该不是信口胡编的吧?因为,这里面的疑点太多了。又想,陈春方今天来找他,究竟是自己的主意呢,还是包云河授了意?如果包云河授了意,那么今天陈春方找他诉苦,只怕是那天包云河酒后与他谈心的一种延续和补充吧?
田晓堂意识到,只怕又要面对一次痛苦的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