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亚勋说:“你到省里来了呀。明天不会走吧?这样吧,我明天下午就会回来,回来后我们一起去看看寇教授,请他出来吃顿饭,聚一下!寇教授可是经常念叨你。”
沈亚勋提到寇教授,田晓堂顿觉有些内疚。他已有好几年没去看过寇教授了。以前他只是个科级干部,比人家沈亚勋差远了,他总觉得没脸去见对自己满怀期望的导师。
田晓堂说:“这回只怕有点问题,我明天上午就要赶回去了。”
沈亚勋不满地说:“你这个破副局长就这么忙?一天都耽搁不得?”
田晓堂忙解释道:“这两天有个急事要办,我也是身不由已,还望你能理解。”
挂了电话,田晓堂暗暗寻思,下次来省里,一定要约上沈亚勋,一起去看望寇教授。
2、厅办公室主任出的哑谜
晚上的饭局安排在一家颇有档次的酒店。尤思蜀一进包厢就说:“下午还在龙厅长那里,我就猜到你们今天肯定不会回去,晚上只怕还会请我喝酒。”
包云河就笑,说:“尤主任真是料事如神。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下午龙厅长提到那个便民服务中心,我想请你帮忙合计合计。”
尤思蜀笑道:“好哇!这么快你就盯上这个项目啦!不过,龙厅长说话一向谨慎,他既然跟你们透露了这个信息,只怕对云赭已有考虑了。”
闻听此言,包云河满心欢喜,酒喝得就更加豪爽。田晓堂因为包云河事先作过交代,端起酒杯来也毫不含糊。见他俩相比中午简直判若两人,尤思蜀不依了,说他俩酒风不正。包云河知道他并不是真的生了气,就不跟他争辩,只是一个劲地劝酒。尤思蜀果然只是嘴上表示不满,酒仍然一杯又一杯毫不耽误地倒进了肚里。
两瓶酒见底后,尤思蜀还是谈笑自若,包云河和田晓堂却已有些醉态了。包云河起身摇摇晃晃地出去,尤思蜀一把拉住他,说:“你该不是要开溜吧?”包云河大着舌头说:“开溜?我丢不起那人!你放心,我去撒一泡尿,马上回来跟你再喝!”付全有上前去想扶住他,包云河厉声喝道:“干什么!”
过了一刻钟,包云河还没有回来,跟着去的付全有也不见人影,田晓堂有点担心,就对尤思蜀说也去上个厕所,溜了出来。
进了卫生间,却见包云河正趴在马桶上哇哇呕吐,满屋子飘**着难闻的酸馊味。田晓堂有点纳闷,包云河喝下的酒虽有点超量,但还不至于呕吐吧!他想起包云河说过晚上喝酒时要采取极端措施的话,突然恍悟:包云河只怕是把手指头伸进喉咙口,诱使胃里的酒菜翻涌而出的吧。如此将胃放空后,就跟没饮过酒一样,又可以放开胆子大喝了。只是这么一折腾,身体伤得可不轻。包云河为了扎扎实实地陪好尤思蜀,竟然采取这种自戕的办法,连身体都不管不顾了,田晓堂不由大为感动,对包云河的敬意油然而生。看着包云河肩头一抽一抽地吐得痛苦不堪,又见包云河的鬓角已暗生了不少白发,想到包云河也是快50岁的人了,田晓堂就感到心酸起来,有种想哭的感觉。
又想,官场真是有意思。某些重要决策看似在会议桌上敲定,其实往往取决于酒桌。而做好工作也不一定就是靠工作能力,喝酒的本事或许更为重要。当然,喝酒也是可以算作工作能力的。
包云河终于吐得一干二净了,直起腰来,付全有忙给他递餐巾纸擦嘴。田晓堂见他脸色惨白,看起来十分吓人,就关切地说:“您其实犯不着这样呀!”包云河却一脸悲壮地反问:“舍不得一身剐,能把人家拉下马?!”包云河在面盆前漱了口,狠狠搓了几把脸,精神又振作起来,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很豪气地挥一挥手说:“走,咱们去找姓尤的,再战他几个回合!”
回到酒桌上,包云河果然重振雄风,又跟尤思蜀叫起阵来。田晓堂却渐渐力不从心,最后只得歪到包厢里的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田晓堂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了。四个人简单吃过早餐,就上车返回云赭。
小车出了省城,快速行驶起来,田晓堂这才向包云河问起昨晚的情况。包云河一脸倦容说:“你醉倒之后,我又跟尤主任拼了一瓶多呢!他妈的,姓尤的太能喝了!简直是酒桶哩!”
田晓堂问:“那您找他套到一点有用的东西没有?”
包云河愤然道:“这个姓尤的,比泥鳅还滑,喝了那么多酒,嘴巴仍然撬不开。我倒是直言不讳地请他赐教,他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根本不触及正题。后来竟兴致勃勃地谈起民间收藏来了,还特别谈到收藏什么香烟盒子,真是莫名其妙。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临走时还叫付全有去他车上拿来一本讲收藏的小册子,说看看挺有意思的。”
田晓堂也有些惊讶,问:“那本小册子呢?”
包云河说:“在付全有的手上。我也没兴趣看。”
付全有顿时显得有点慌张,说:“我找找看。那本书究竟带上没有,我不大记得了。”说完就在手边的包里翻找起来。
田晓堂不由皱了一下眉头,心想付全有做事真是不牢靠。
好在付全有找了半天,总算还是找到了。田晓堂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本叫《烟标收藏》的内部小刊。翻看了一下,里面多是些烟标收藏爱好者谈收藏经历及心得的文章。细瞧那些作者的大名,都很陌生。其中一个作者署的还是“深林明月”的化名,让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包云河说:“其实昨晚喝到最后,尤思蜀也差不多醉了,他在我面前竟然大肆卖弄起来,喝一口酒,就吟一句酒诗,一会儿说‘总道忘忧有杜康,酒逢欢处更难忘’,一会儿说‘遇酒不饮负主人,遇春不醉还负春’,一会儿又说‘是醒是醉人莫测,非梦非觉中了然’。哎呀,简直是诗兴大发呀。我就是不明白,他都这么失态了,怎么警惕性还那么高,始终不肯吐露一点我们需要的东西来。”
田晓堂也觉得蹊跷。由尤思蜀昨晚醉后卖弄诗文,他忽然联想到小册子上那个富有诗意的“深林明月”,不觉心里一动,问:“尤主任昨晚还提到其他的诗词没有?比如,诗句中带有‘深林’、‘明月’什么的?”
包云河愣了一下,马上说:“有,有。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离开包厢前,他说要送我们两样东西,一是那本小册子,二是王维的一首五言绝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这后两句不正好嵌有‘深林’、‘明月’四个字吗!哎,你怎么也知道这‘深林’、‘明月’?”
田晓堂笑了笑,翻开那本《烟标收藏》的目录页,指着上面的“深林明月”四个字给包云河看。包云河大吃一惊,似乎明白了几分,可细想却又什么都不明白,就望着田晓堂,等他说出自己的见解来。
田晓堂见包云河已有几分急不可耐了,心里暗觉好笑。他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尤主任其实已帮了我们的忙了,而且是帮了大忙。”
包云河一脸惊讶,说:“此话怎讲?”
田晓堂说:“据我所知,龙厅长这人颇有几分自傲,素以瘦竹自喻。您没见他办公室里挂的字,就是王安石的那首七律吗:‘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材老更刚。曾与蒿藜同雨露,终随松柏到冰霜。’而尤主任昨晚提到的王维那首诗,也是吟竹的。我想小册子上的‘深林明月’,只怕就是龙厅长了。龙厅长爱竹,才会从自己喜欢的吟竹诗上取字,作为自己的化名。”
包云河眼睛一亮,试探着问:“这么说,龙厅长也有收藏烟标的雅好?”
田晓堂说:“只怕是这样的。尤主任昨晚送了我们两样东西,把这两样东西联系起来分析,不难发现,他是在向我们透露,龙厅长有一个重要而隐秘的爱好,暗示我们要围绕这个爱好来做些文章。您说要找准软肋,玩烟标只怕就是龙厅长的软肋。俗话说得好,不怕领导觉悟高,就怕领导没爱好。给龙厅长送钱,他多半不会收,但奉上他感兴趣的烟标,却不一定就会拒绝。”
包云河气哼哼地说:“这个尤思蜀,真会故弄玄虚呀,害得我们像猜哑谜,他干嘛不直接告诉我们呢?”
田晓堂笑道:“可能是有顾虑,不便直言吧。我分析,一方面,他是龙厅长带到厅里来的,在厅里根基不稳,加之真有可能马上提副厅长,所以行事就尤为谨慎。另一方面,龙厅长这个爱好一直处于地下状态,肯定也向尤主任交代过要保密,所以他……”
包云河就感叹:“这个尤思蜀,不仅酒量过人,而且心机过人,考虑问题真是滴水不漏。我看,他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