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堂想这话的意思尤思蜀肯定懂得。可过去了好半天,尤思蜀却不回话。正在忐忑时,手机滴滴响了两声,一看画屏,尤思蜀终于回话了。回的是:“上周六的省报不妨找来读读吧。”
田晓堂觉得这话实在有些费解,又想这里头只怕大有玄机,就赶紧找到一份上周六的省报匆匆浏览起来。可从第一版翻到第十六版,并未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免有些泄气了。又想尤思蜀不会跟他开玩笑,这省报上必定是有些名堂的,于是又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再去细读省报上的各篇文章,连中缝广告也不放过。这样认真学习了半日,看得头昏眼花,终于在第十五版“文化与生活”专刊上发现了一条几十字的简讯:
我省烟标收藏协会成立
本报讯(通讯员宋秋芳)昨日上午,我省烟标收藏协会正式成立,古显玉当选为会长,龙泽光、陈家云等当选为副会长。据悉,该协会将在“十一”期间举办迎国庆烟标展活动。
有省报简讯作由头,包云河见到龙泽光后,就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烟标收藏上来了。刚开始,听包云河说看了省报上的那条简讯,龙泽光还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悦,但听包云河说他父亲生前曾有50年的烟标收藏史时,龙泽光眼里就放光了,说:“是吗?你父亲也喜好这个呀!这一点跟我老父太相似了。我老父从22岁起就开始收藏烟标,今年他已92岁高龄,算起来跟烟标结缘已有70年了。我就是在他的影响和带动下,才渐渐喜欢上的。”
包云河一脸真诚地说:“您在家父熏陶下,竟也成了烟标收藏大家。而我天资愚钝,朽木难雕,至今对烟标也没培养出半点兴趣来。我父亲留下的几本烟标,放在我手上实在是明珠暗投了。我深知,让父亲生前视为珍宝的烟标蓬头垢面地堆在屋角,无人理睬,这是对他老人家的最大不敬。可一直又苦于找不到真正懂得这烟标,和它相当投缘的人,这都快成我的一块心病了。今天,我觉得这个心病只怕是要去掉了。因为,我终于发现了可以托付我父亲那些烟标的人。这个人,就是龙厅长您啊!”
龙泽光连连摆手,说:“不不不,君子不掠人之美!”
包云河从脚边的纸袋里捧出厚厚四本烟标册,轻轻放到茶几上,坚持说:“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些烟标放在我那里,就像被皇上遗弃的宫女,而到了您这儿,就摇身一变,成了被皇上百般恩宠的嫔妃。所以,留下这些烟标,供您鉴赏、研究,不是掠人之美,而是成人之美呀!我父亲九泉之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的!”
话已至此,龙泽光不好再推让,就翻开册子赏看起来。看着看着,竟情不自禁地击节叫好了。一会儿说,“哎呀,这套《五虎将》烟标,将三国时代蜀军五虎上将表现得真是栩栩如生啊”,一会儿又说,“哎呀,你父亲收集到的莲花烟标,只怕有一百多种呢,真是堪称奇迹!”
当那套《金陵十二钗》现身时,龙泽光激动得双手发起抖来,眼里闪烁着泪光,动情地说:“朝思暮想几十年啊,今天,今天总算一睹真容了!”过了好久,他的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又兴致勃勃地对包云河说:“你看这套烟标,用这种美妙绝伦的诗与画形式,刻画了富有典型性格的红楼人物,以高超的国画艺术把十二群钗表现得淋漓尽致,而红学家的七言律诗更是锦上添花。这套《金陵十二钗》当属烟标中的佼佼者,我一直是梦寐以求而不可得。我曾跟一个外地同道协商,为换取他一套《金陵十二钗》,可以答应他在我的3万多种烟标中任意挑选30套,可他就是不干!”
包云河连连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龙泽光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又说:“烟标带给我的,还远不止这一点。说起来,我对烟标是满怀感激的。这些年来,正是这份爱好,帮我磨炼了心性,也给了我许多慰藉,让我面对尘世的喧嚣和仕途的沉浮能够保持平和的心境,畅达时不以物喜,失意时不以己悲,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云河啊,咱们做行政工作的,还是可以有自己的一点私人爱好。古人说玩物丧志,我看也未必,有时玩物其实也能明志呢!”
龙泽光这番话,已经是敞开心扉了。包云河在感到受宠若惊之余,自是暗喜不已。
包云河从龙泽光办公室退出来,下楼回到奥迪车上。早已在车里等得心焦火燎的田晓堂忙问情况如何,包云河兴奋地说:“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将见面的过程简要介绍了一番,说:“龙厅长平时说话多稳重啊,今天大概是兴奋得忘了形,竟然有些失态,还跟我推心置腹起来了!”
田晓堂笑道:“这就好!就需要这种效果啊!”
4、不到撂担子,局长不让步
总算办成了一件大事,田晓堂暗暗松了口气。这天上午,他正在办公室里上网看新闻,王贤荣送来一份文件给他看,见他在网上浏览,就说:“云赭昨天发生了一桩奇闻,不知你在网上看到没有?”
田晓堂面露惊讶之色,问:“什么奇闻?你说说看。”
王贤荣说:“那个死缠着包局长的老林死了。老林到底不同常人,他的死法都惊世骇俗,轰轰烈烈,就连《云赭日报》都报道了。”
田晓堂越发惊奇,问:“他是见义勇为,舍己救人死的?”
王贤荣大笑不止,说:“凭老林那德性,还做得了英雄?他是在寻花问柳时,因快活过度而殒命的,去了阴间也是个风流鬼。”
田晓堂说:“这个老大不小的老林,一辈子可能从没干过正经事,就连离开人世,都死得那么老不正经。不过他走得实在匆忙,没感受到一点痛苦,倒真是便宜他了。这下好了,包局长再也不用担心他来找什么麻烦了!”
王贤荣笑道:“这下算是永绝后患了!”接着,他详细介绍了老林的死因:昨天下午,老林酒后醉醺醺地跑到一个叫东方威尼斯的洗浴城去玩小姐,在苟合时又吃了伟哥之类的壮阳药,就有些亢奋过度,趴在小姐身上辛勤耕耘到中途,竟头一歪,没了动静。小姐开始还以为他是醉过去了,直到用手去探他的鼻息,才发现已停止了呼吸,小姐吓得魂飞魄散,用力把他掀下身来,爬起来就往外跑。后来的尸检表明,老林跟他母亲死于同样的病症:脑溢血。这起不正常死亡事件发生后,警方介入调查,很快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倒是发现老林一生劣迹斑斑,乏善可陈。
王贤荣走后,田晓堂又想到了局办主任的人选问题,便暗自琢磨起来。他清楚,包云河只怕是铁了心要让付全有坐上这把位子,但他还是决心去跟包云河尽力争一争,为王贤荣说说公道话。他深知这样做只会惹恼包云河,对自己半点好处都没有,他也不想轻易冒犯包云河,可是包云河让一个司机做局办主任也太离谱了点,他如果不加以阻止,一味保持沉默,会感到良心不安的,也觉得太对不起王贤荣了。再说,他刚替包云河办了一件大事,包云河这两天正高兴,对他田晓堂也更加倚重,这个当口去找包云河谈这个事,说不定包云河趁着心情爽,就将他的劝说一下子听进去了呢。
在去找包云河之前,田晓堂想先找一下付全有的什么碴子,为自己跟包云河进一步交涉作些铺垫。正当他为找不到事由发愁时,不想机会就送上门来了。这天包云河看了市里关于加强网站建设的文件,批示道:网站是一个单位的重要窗口,是外界了解我局工作的重要渠道。请付全有同志注重我局网站的更新,将局内相关文件材料及时上网。包云河已把付全有当作了准局办主任,什么事就直接批给了付全有。付全有看到这个批示后,急于表现自己,既没请教王贤荣,也没请示他田晓堂,就自作主张地安排人将今年以来所发的文件全都搬上了网站。田晓堂点开网站浏览了一遍,立即发现了问题。他悄悄叫来王贤荣,让王贤荣去了一趟市保密局。王贤荣有个同学在那儿上班。第二天市保密局就过来了三个人,说在贵单位网站上发现了不允许公开的文件,现前来调查,弄清情况后要严肃追查经办人的责任,在全市通报批评。他们没用怎么查,就发现责任在付全有身上。付全有当时脸都吓白了。包云河知道后大为光火,怪付全有没脑子,不会办事。见目的已达到,田晓堂就把保密局来的人拉进酒店包厢,请求他们高抬贵手,放过付全有,并表态说一定以此为戒,认真整改,坚决杜绝类似事情再次发生。保密局的人吃饱喝足了,又得了几条好烟,也就松了口,送了个人情。
发生了这件事,田晓堂去见包云河底气就更足了。他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包局长,付全有居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看来他真是不适合做办公室工作啊。我郑重地建议您,重新考虑局办主任的人选。付全有显然是不行的!”
包云河本来笑眯眯的,听了这话脸立马就垮了下来,挺不高兴地说:“局里是你当家呢,还是我当家?如果连个办公室主任都搞不定,我这个一把手还有什么权威可言?”
包云河十分诧异,没想到田晓堂今天口气竟然这么冲,就火冒三丈地说:“这事你就不要跟我较劲了,我是不会改变初衷的。你想替局里当家作主,也不是不可以,但总得等到你哪天做了局长之后吧!”
田晓堂今天总算是见识了包云河的霸蛮。看来包云河曾被称作“包霸天”,只怕并非虚言。包云河这些咄咄逼人的话,把田晓堂深深地激怒了,他感觉全身的热血都奔向了头顶,根本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那些激愤的、过头的话来不及经大脑过滤,就慌不择路地脱口而出了:“您实在油盐不进,硬要一错到底,我也拿您没办法。但是,让付全有做局办主任,我就没法做这个联系办公室工作的副局长。到时我只有一个办法,辞去副局长的职务!我不干了还不行吗!”
包云河顿时瞠目结舌,气得说不出话来。田晓堂居然以撂担子相要挟,这是包云河万万没想到的。可不等包云河完全反应过来,田晓堂早已起了身,气哼哼地拂袖而去了。
田晓堂走后,包云河傻了似的呆坐在那儿,半天都没有动弹。
从包云河办公室出来,田晓堂感到痛快至极!原来,发发脾气竟然也是那么快意!不过,发脾气是要有资格的。那些有资格的大领导随时随地都可对下属发发脾气,发得多了,也许就没什么感觉了。而他有脾气也不敢乱发,长期隐忍着,憋屈着,只到这一天实在忍不下,憋不住,终于难得地发了一回,难免就感觉特别的畅快。他想,刚才那个血气方刚、敢怒敢言的田晓堂,才是本色的自己,真实的自己啊!
可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今天太冲动了。他究竟是怎么啦,吞了火药吗,居然那样尖刻地跟包云河说话?甚至还说出辞职的气话来!他时常提醒自己,不要书生意气,要懂得虚圆之道,这些日子一直也是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不想就因不能忍受一时之气,竟然功亏一篑,让好不容易在包云河心目中蓄积的一点好印象一下子全毁掉了。得不偿失,真是得不偿失啊!说到底,还是自己修炼不到家。再说,包云河待他实在不薄,对他有着知遇之恩,前不久还说要提他做党组副书记呢,可他竟然对包云河大发脾气,岂不成了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了!
转念又想,自己发脾气,说过头话固然不对,可做得更不像话的是包云河啊!要不是包云河不听劝谏,一意孤行,要不是包云河态度那么霸蛮,他会那样怒气冲天吗?要说有错,也是包云河做错在先,包云河的错儿更大!
这么想着,田晓堂就感觉心头满是悲凉,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党组会是两天后召开的。进会议室时,田晓堂心中弥漫着深深的绝望情绪。坐下来后,他谁也不看,谁也不理,耷拉着脑袋,心不在焉地翻看着一本时政杂志。
不想会议开始不久,包云河才讲了几句话,田晓堂就抬起了头,瞪大了眼。包云河提出的局办主任人选,竟然不是付全有,而是王贤荣!不过,付全有也没有被遗忘,提议解决正科级别。
两项提议都顺利通过了表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