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世达问道:“按理说,工程是通过招投标程序交给涂老板承建的,涂老板的施工队出了质量问题,就该由他们负责重修,资金也该由他们掏。莫非背后还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一直不太明白其中的奥妙。”
田晓堂笑了笑,心想华世达还算精明。他觉得应该对华世达实话实说,就把涂老板接这个工程是唐生虎背后打了招呼,包云河投鼠忌器,不敢拿涂老板开刀,只得一拖再拖等情况细说了。
听他说完,华世达沉默良久,才说:“你讲的情况,我其实也听说过。不过,唐书记只是打招呼让涂老板接这个工程,我想他总不至于支持涂老板不负责任地搞转包,也不会赞成涂老板弄出了质量问题,还一味地逃避责任吧?”
田晓堂微微一笑道:“谁晓得呢?”
华世达紧蹙眉头,叹了口气道:“涂老板捅出了娄子,却死活不肯捡账,难道还想让我们替他埋单不成?”
田晓堂一愣,说:“您这话倒是启发了我。我想,这个问题得尽快解决,但解决的前提是,能够与涂老板达成协议,并让唐书记对处理方案基本满意。”说到这里,田晓堂有意停顿了一下。他不好把话进一步挑明。唐生虎本来就对华世达有偏见,所以这事的处理一定要避免惹恼唐生虎。如果处理不当,让唐生虎与华世达的关系雪上加霜,那华世达这个局长今后会更加难做。田晓堂接着又坦诚道:“说句内心话,按我的本意,也是倾向于您的看法,由涂老板全额出资返工重修。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不大现实,没法办到。涂老板自恃有唐书记这层关系,让他自掏全部重修资金,他肯定不会理睬。怎么办呢?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不如我们务实一些,作出点让步,表明一种姿态,以退为进,促成问题尽快解决。我这样建议,其实心里也很矛盾,我并不是认为涂老板不该承担全部责任,也不想替涂老板当说客,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不作点让步,这事恐怕会僵在那里,一拖再拖,久拖不决,反而更麻烦,更难办,付出的代价更大!”
华世达苦笑道:“怎么让步?让局里也拿钱吗?我知道,你这样考虑比较理性,可操作性也强一些,只是让我拿这个冤枉钱,实在不甘心啊。”
田晓堂说:“要掏这笔钱,我也感到憋屈。放在以前,我绝不会提这个狗屁建议。可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我觉得,要想有效地达到某种目的,就得适当作出一些让步和牺牲。”
华世达叹息道:“你说的有道理。唉!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做起来怎么那么繁杂,那么麻烦!你说说看,我们怎么让步,涂老板才会跟我们谈?也真是滑稽,本来我们应该理直气壮地勒令涂老板出钱重修的,现在却变成了去跟他谈条件、说好话!这算什么事啊!”
田晓堂想了想,说:“可考虑两种方案,一是涂老板承担三分之二,局里补贴三分之一,二是他承担四分之三,局里补贴四分之一。”
华世达一口否决了第一种方案,说:“局里最多拿四分之一,这已是最大的妥协了。为此,我都会难受好些天。”
田晓堂有些感动。换位思考,他十分理解华世达,理解华世达的无奈和痛楚。便宽慰道:“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没有办法呀,如今想做点事情,就得小心处理方方面面的关系,就得妥协让步、委曲求全、忍痛割爱。我记得您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无论怎么妥协、怎么让步,出发点必须是为了顾全大局,为了维护老百姓的利益。这是一道底线。”
华世达深有同感道:“是啊,真没办法。你说的已是很低的底线了。可这最低的底线,都不好防守啊!”
两人竟像是在促膝谈心了。恍惚间,田晓堂觉得自己和华世达又成了一对无话不谈的朋友。
欷歔良久,华世达才站了起来,作出安排:“下午一上班就开会研究这个问题吧,你叫王贤荣通知一下。”
田晓堂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好的,我马上去落实。”
田晓堂打电话吩咐过王贤荣之后,就把钟林叫到了办公室。
钟林还是一副蔫头蔫脑的模样,进门后往沙发上一坐,勾着头一声不吭。田晓堂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钟林以前哪是这个样子啊!那时的钟林,精神抖擞,意气风发,招人喜欢,让人信赖。他之所以变得如此消沉,如此委顿,如此不大正常,当然与他为人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有关,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理性地看待自己的仕途失意,不能容忍领导作出与他意见相左的决策。说到底,钟林也是个有官瘾的人,又是个理想主义者,更不乏偏执的个性。这样的人在官场中难免会碰壁,直至撞得头破血流。田晓堂对钟林的感情很复杂,既佩服,又惋惜,更替他感到悲哀。
田晓堂开口道:“你上次在机关干部会上作了检讨,公开进行了承诺,不知你这些天做得怎么样?”
钟林抬头道:“我一直没敢违背承诺。”
田晓堂笑了笑,有点嘲讽的意味。他从老吕那儿了解过,钟林近期在买码上虽然大有收敛,却并没有中断,仍在悄悄查看相关网站,偷偷摸摸地押钱。田晓堂忽然沉下脸,严肃地说:“其实,我晓得你并没有真正兑现承诺,你还在阳奉阴违,这样很不好。希望你认真吸取教训,真正与地下六合彩一刀两断。不然,再一次被逮住,就不会这么轻松地过关了。你好好地惦量一下利害关系吧!”
钟林埋着头,用鼻子嗯了几声,算是答应了。
田晓堂很快又换了一种口气,亲切道:“钟林啊,你得振作起来,把心思用在工作上。目光要放长远些,心胸要开阔些,看问题也要现实一点。你还年轻,今后进步的机会还有很多,千万不能自暴自弃呀。”他想钟林热衷于买码,并不是真对买码有多大兴趣,只不过是为了寻找一种精神寄托。
钟林抬了抬头,眼里似有亮光一闪,答道:“好,好。”
田晓堂又道:“下午的会你要列席。‘洁净工程’的问题到底怎么处理,还得综合考虑多种因素,不能简单地用一把尺子衡量。华局长在会上将拿出个初步意见,这个意见可能会对施工队作出一些让步,但这种让步是为了促成问题更快、更圆满地解决,希望你能正确对待,不要乱发言,乱放炮。”
钟林看了田晓堂一眼,眼神里似有某种倔强的东西,但目光马上就暗淡下去了,轻声道:“好吧。”
在下午的会上,华世达首先讲话。他强调了解决“洁净工程”问题的重要性和紧迫性,抛出了自己的想法,并委婉地解释了这样考虑是出于什么原因,请大家充分发扬民主,展开讨论。华世达说完后,李东达率先发言,表示赞同华世达的意见,并说只要能尽快解决问题,挽回不良影响,花点钱买稳定也是值得的。李东达如此抬华世达的桩,让田晓堂有些意外。
其他班子成员发言时,意见却不大统一。有的含蓄地表示赞成,有的却觉得局里补贴四分之一的资金还是多了些。在大家讨论时,只有陈春方一言不发,尴尬地坐在那儿。
钟林到底没有听进田晓堂的劝告,在会上还是放了一炮,说局里拿这个冤枉钱没有一点道理。钟林的发言依然直来直去,锋芒毕露,让华世达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田晓堂在心里暗暗叹息,觉得钟林真是太天真,太书生气了。
华世达最后作总结。他说:“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好。大家畅所欲言,充分发表了意见。从发言的情况看,意见还是不太统一。既然不统一,我看就暂时放一放,大家会后再作些思考,过两天我们再议。”
田晓堂觉得华世达只怕有点优柔寡断了。既然多数人基本赞成,就应该当机立断,迅速拍板。发扬民主是必要的,但民主之后还得集中,光讲民主而不善于集中,是没法形成决议的。
接下来,华世达话锋一转道:“下面,我就作风整顿和财务管理制度改革工作,再强调几句。作风整顿已抓了这么些日子,有了点起色,但总的来说效果仍不理想,必须再研究办法,再强化措施。财务管理制度改革虽然才推行了几天,但由于改革方案设计比较科学,操作起来很便利,加之督办到位,遇到的阻力不大,落实的效果就非常好。当前,我们要不断巩固这项改革成果,一以贯之地执行新的财务制度,切莫半途而废……”
见华世达对财务管理制度改革赞赏有加,田晓堂看上去一脸平静,其实心里比喝了蜜还甜。他想,看来这份“见面礼”还真是送对了。他暗暗考虑,赶紧抽点时间,动手撰写一篇体会文章,将改革财务管理制度的思路和经验进行梳理、总结。
一天后,田晓堂写好了体会文章,先送请华世达审阅,然后便拿着体会文章去找符有才。
符有才上次找战友卢总帮忙联系知名记者却未能办好,后来得知田晓堂居然请到了省报记者部主任常扬,就觉得很没面子。这会儿当田晓堂提出再次请卢总帮忙,争取将体会文章在省报理论版上刊发时,符有才觉得挽回面子的机会来了,马上答应道:“我来跟老卢打电话讲这个事。这回难度可小多了,他应该能够想办法落实的。”上次有教训,符有才再也不敢说大话了。
田晓堂说:“那就拜托了。常主任下周一就要来云赭,到时请你派几个记者陪同采访,也可算是跟班学习。”
符有才说:“没问题,我来安排。你最近找过周传猛没有?他本来就对你做牵头人有意见,现在又不让电视台来弄那个汇报专题片,他肯定是牢骚满腹。你想争取他的支持,只怕就更难了!”
田晓堂苦笑道:“我打算等会儿就去找他。北京畅放影视公司副总罗亦晚下周三将带人过来。我得跟周局长通报一声,让他也派人做些配合工作。可想到他那张冷冰冰的脸,我心里就直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