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堂飞快地想了想,就讲了主楼工程停工的事,说华局长已找了省厅郎厅长,目前正在积极寻求解决办法。田晓堂故意不提“洁净工程”,因为前些天华世达才为这事找过唐生虎,眼下这个话题太敏感了。主楼工程当时没让天成公司中标,当然也是唐生虎很不高兴的事情,但毕竟过去了许久,相对“洁净工程”而言,还是要好说一些。
唐生虎显得对主楼工程很关心,一再追问停工背后的具体原因,目前解决这个问题进展到了什么程度,下一步打算怎么办。面对提问,田晓堂开始尚能回答,最后就答不上来了。
唐生虎有点不满意了,说:“看来,你们对这个问题研究不够,想的办法也不多。这么拖下去,几时才能复工啊!”
唐生虎的声音并不大,田晓堂听了却如雷贯耳。忙道:“您批评得很对,我们的工作是有些被动了。我回去后就向华局长转达您的指示,抓紧时间认真研究,尽快把问题解决下来。”田晓堂暗想,唐生虎根本不提华世达,可这些话分明就是在批评华世达呀。他嘴上说回去向华世达转达,却并没有打算告诉华世达。捎这种话,对他不一定有好处。
说完主楼工程,唐生虎又问:“小田最近写了什么好文章没有?你在市局分管一块工作,平时一定要注重调查研究,多写点文章,这样既有利于宣传和推动工作,也有利于提高自身的理论水平和综合素质。古人说,一踏青云,莫丢笔砚。这话很有道理啊!”
田晓堂说:“很惭愧,我一天到晚陷在具体事务中,也没能静下心来认真作些思考和总结。”他想到了那篇关于财务管理制度改革的体会文章,却又觉得此时提这篇文章并不合适。
唐生虎笑道:“这可不行啊。你还年轻,一定要注重自己各方面能力的锻炼。这次让你做外宣组的牵头人,你干得很好,体现出了很高的综合素质和能力。我想对你强调一点,除了宏观驾驭能力、综合协调能力、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之外,调研写作能力也不可忽视。现在很多领导干部,在这一点上尤其短腿呀。别看有些人上台还能七扯八拉讲几句,可真要他动笔写,一篇千字文章只怕都写不下来。哪像毛主席他老人家,就连新华社的新闻稿和人民日报的社论都经常亲自起草,那可是篇篇精典,字字珠玑啊!”
唐生虎道:“你读了我发在省刊上的文章,觉得还不错。你不知道,这篇文章我该是费了多少脑筋!我先拿了几个主要观点,让市委办的秀才们弄了一稿,结果很不理想,我只得自己动手修改了好几次,总算才有了点分量。现在市委办的文稿服务水平实在不敢恭维,我都批评过好几次了。”
田晓堂迎合道:“您那篇文章确实是一篇上乘之作,理论水平高,跟实践又结合得相当紧。”他想唐生虎大概是在现身说法了:你看我身为市委书记,都能像毛主席那样亲手弄材料写文章,你又有什么借口不跟着学呢?他没想到唐生虎居然这么看重那篇署名文章,看来自己的判断出了偏差,刚进来时没赞美一番唐生虎的大作真是重大失策。又想唐生虎跟他提到市委办的文稿服务水平不高,也多少有点奇怪。
田晓堂今天来并不是为了跟唐生虎谈调研写作,可又不知怎么把话题往他此行的目的上引。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由暗自焦急起来。唐生虎是个大忙人,不会老陪着他闲聊,外屋还有几个人在眼巴巴地等着进见呢。
唐生虎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说:“小田好好干吧!”
见到唐生虎这个动作,听他说话的口气,只怕是要送客了。田晓堂顿时急得不行,忙接过话头道:“我一定加倍努力,也请唐书记多批评、多指教。若有机会,还请您给我再压点担子。”说完他不由满心忐忑。他只能说到这个程度,太直白了反而不好。
唐生虎笑了笑,说:“你在这个岗位上也干了两年多了吧?你个人的进步问题,我已有所考虑,请你不要性急,安心做好本职工作。今天就这样,好不好?”
田晓堂大喜,忙感激道:“感谢唐书记关心,我一定安心工作!您忙吧,我不打扰了。”说着就退了出来。
总算不虚此行,回去的路上,田晓堂兴奋不已。他想,唐生虎让他做外宣组牵头人,看来还真是在考验他。他反复回味着“我已有所考虑”那句话。他知道,大领导说话都不会说那么透、那么满,唐书记称“已有所考虑”,实际上就是说已经考虑过了他的提拔问题,不久他只怕就要往上动一动了。会往哪儿动呢?做局里那个空缺的党组书记,还是调往其他的领导岗位?
他想,不管是在局内提拔,还是下县市,或是去其他市直部门,只要能提拔就好。哪怕去个冷门单位,只要能解决正县级别,也是件好事情。他毕竟还算年轻,先把级别弄上去,基础进一步夯实,今后还会有更多的进步机会。兴奋之余,他又想,在今天谈话的过程中,唐生虎从未谈及华世达,也没提起“洁净工程”,这真是有些奇怪。可仔细琢磨,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华世达参加了全市招商引资动员会,一回来就把田晓堂叫了过去。
田晓堂在沙发上坐下,等着华世达跟他谈事。华世达却走到饮水机前,准备为他泡茶。田晓堂忙说:“我自己来,您别客气!”说着就跑去拿过杯子,接了热水,走回来重新坐下。华世达从办公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走过来紧挨着他坐了。
田晓堂暗想:华世达今天待他也太客气、太亲热了,不仅亲自给他倒茶,而且跟他坐得如此之近,给人的错觉就像是那天深夜待在夜来香茶楼里。华世达为何一反常态?他有些不解。
华世达说:“外宣组那边的事情还多不多?”
田晓堂如实说:“基础工作都做完了。”
华世达笑道:“韩市长在我面前表扬过你,说你这个牵头人干得很好。哎,那边的工作如果需要拿钱,你直接提出来,我支持你,没问题的。”
田晓堂心里不由一动。他一直没有找到周传猛,所以那8万块钱一直也没有着落。要不,干脆给华世达说说,由局里掏8万块钱算了,免得再去找周传猛说好话,白白地受其羞辱。可转念又想,自己找局里拿这8万块钱还是不妥,有可能留下后患。想定后,田晓堂就说:“谢谢华局长,需要您支持的时候,我会开口的。”
问过这些情况后,华世达说:“今天这个招商引资动员会,可真是非同寻常啊!”
田晓堂忙问:“怎么啦?”
华世达说:“招商引资动员会年年都开,但这次气氛却大不相同。唐书记在会上提出,将今年定为‘招商引资突破年’,把招商引资作为全市的‘一号工程’,瞄准长三角、珠三角和环渤海地区,集中方方面面的力量,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打一场招商引资的攻坚战。唐书记说,对各个县市区和市直主要部门都要明确招商目标任务,并实行硬账硬结。对招商引资成效突出的单位和干部,给予重点表彰和优先提拔。对完不成招商目标任务的单位,取消评先表模资格。对实际招商引资额最少的三家单位一把手将直接免职。这几条可真够硬邦的。唐书记在会上讲得声色俱厉,看来这次只怕是要动真格了!”
田晓堂笑道:“市里也是被逼无奈,才作出这个决定。这几年,云赭相比周边地市,发展显得滞后了些,在全省的位次不断下滑,唐书记他们也是急得要命啊。承接沿海产业转移,努力增加投资,壮大经济规模,是解决发展不快问题的一个好办法。对内陆欠发达地区来说,招商引资无疑是一剂灵丹妙药,也是一根救命稻草!”
华世达感叹道:“是啊,云赭工业基础薄,不抓招商引资,还真是死路一条。只是云赭的优势不多,要想招大商引巨资,又谈何容易?这些年,在招商引资上其实也没少下功夫,但招来的大老板,建成的大项目却寥寥无几。所以这次给我们下了死命令,定了硬指标,我感到压力特别大!”华世达说着眉头就蹙紧了。
华世达伸出右手做了个手势。田晓堂问:“5000万?”
华世达苦笑道:“还得加个零,5个亿!”
田晓堂大吃一惊:“这么多?太不切合实际了吧?”他知道,往年分配给局里的招商任务只有几千万,都很少能完成。好在市里从没认真结过账,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华世达笑了笑,说:“唐书记大概是急疯了吧。云赭落后了,需要采取超常规的手段才能迎头赶上别人,这一点我能理解。但是太急于求成,难免又会事与愿违。”说到这里,华世达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几乎把内心的真实想法**无遗,忙改口道:“市里下了5个亿的任务,这是不能讨价还价的。我们是市政府的组成局,又是个大局,理应在全市中心工作中承担更多的责任,作出更大的贡献。我叫你过来,是想跟你探讨一下,局里的招商小分队怎么组建。按市里要求,各单位招商小分队的队长由一把手挂帅,副队长由一位副职担任,队员抽调一至两人,副队长和队员原则上要与本职工作脱钩。”
田晓堂不由一愣,一时不知怎么作答。华世达单独跟他商量这件大事,表明了对他的信任。田晓堂却又觉得,事情好像不是这么简单。华世达只怕还是希望他能主动表态,揽下招商引资这个大难事,替其分忧担责。难怪华世达今天对他这么客气,这么亲热,难怪还问他外宣组那边的事情多不多。华世达这么打算,倒也不奇怪。在几个副职中,除了他田晓堂,还有哪个能让华世达倚重?只是让他主动要求做这件事,他感到有些犹豫。他很想替华世达排忧解难,也想通过招商干出些可圈可点的业绩来,只是他既没有沿海企业老板的人脉资源,又没有招商引资的实际经验,可谓两眼一抹黑,对能否胜任这项工作心里完全没底。他怕贸然应承下来,到时打不开局面,完不成任务,不仅影响局里的声誉,影响华世达的威信,而且也会影响自己的进步。这事如果不答应,除了华世达暂时有些不高兴,对他的信任程度有所下降外,倒也没有太大的影响。而一且答应下来,招商引资就成了他甩不掉的份内之责,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很可能还是个无奈的结局,给自己和别人造成不可低估的影响。与其出力不讨好,倒不如不揽下这事,少给自己找一些麻烦。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市委书记唐生虎已经给了他承诺,他马上将面临提拔,即使答应做这个副队长,也可能干不长。当然,这一点是不便跟华世达明说的。
见田晓堂不吭气,华世达又道:“副队长要做具体工作,我这个队长也会积极参与,绝不会当甩手掌柜。万一年底完不成任务,责任也全算我的。”
华世达脸上的笑容顿时有点僵,沉默了片刻,才怏怏地说:“好吧,下午我们开个会。”
田晓堂从华世达办公室退出来,心头很不是滋味。他看出了华世达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失望,又觉得有些于心不忍。华世达必定是认识到招商引资工作的难度非同一般,感觉压力极大,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他身上,并相信他会替自己分担这份重压。不想他却佯装听不懂话,根本不接招,让华世达难免深感失望,同时又更加发愁。田晓堂思来想去,好不为难,最后他总算作出一个决定:且看班子成员会讨论结果如何,如果实在没人肯接招商小分队副队长这个破差事,他就揽过来。招商引资哪怕再难,也总得有人去做。看在华世达对他那么器重和信任的份上,这次就算是去下地狱,他也要抬一下华世达的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