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乙一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喜,却客气地说道:“苗教授,平常我们对弈,你赢我三个子的时候可不多呀!”
苗君儒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今晚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棋术高手!”
佐藤乙一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右手抓起一个黑子,犹豫了片刻之后落了下去,抢占先机。
少顷,士兵送来了五壶酒。苗君儒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持白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随意将棋子落下去。
下完数十子,佐藤乙一的脸上微微露出得意之色,边角和天元全被他占尽,苗君儒的棋子东一撮西一簇的,陷入他的重围之中。虽是如此,深谙围棋精髓的他,仍是不敢大意,每下一子都小心翼翼。
下到一百多子时,佐藤乙一的落子速度已大不如前,每落一子,都犹豫很久,脸色也变得十分凝重,苗君儒那看似杂乱无章的手法,已经形成了布局。他虽偶有小胜,但难敌苗君儒咄咄逼人的攻势,到手的地盘,转眼间情势变非常危急。又下了十几子,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不断溢出汗珠,从整体上看,他完全落于守势,而且毫无补救的机会。
两壶酒喝完,苗君儒落下一子,说道:“你输了!”
佐藤乙一多年来对棋艺的研究和实践,虽不是一等一的高手,但已属上层。他平常与人对弈,都不会现出自己的真功夫,而是在对弈中广学众人的手法。自信在重庆,能够真正赢他的高手,已经找不出一人。正是这份自信,使他以为对付苗君儒,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胜算的概率至少在八成以上。就这一盘棋,他连苗君儒的套路都没有弄清楚,输得不明不白。
他想起世人对清代棋圣范西屏的评论,范大师弈棋出神入化,落子敏捷,灵活多变。布局投子,初似草草,绝不经意,及一着落枰中,瓦砾虫沙尽变为风云雷电,而全局遂获大胜。
苗君儒的弈棋手法,与传说中的棋圣范西屏,是何等的相似?
苗君儒放下酒壶,淡淡地说道:“你看看棋盘中的白子,像个什么字?”
佐藤乙一诧异地看着棋盘上的白子,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他看过那么多古今书籍对棋局的详解,也知道那些关于棋局的传说,但他认为,传说带有夸张的成分,实际上的棋局,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今天晚上,他终于见识到了中国棋艺的博大精深。棋盘中的白子与黑子纵横交错,忽略黑子不计,所有的白子连接起来,是一个“黄”字。
这就是传说中的“字局”,围棋的“字局”起源于南北朝,到盛唐时期到达巅峰,相传唐代第一围棋高手王积薪,在其所著的《棋诀》三卷和《凤池图》一卷中,都有对“字局”的描述,可惜均未流传下来。到宋末,围棋的“字局”运用,已经被世人所遗忘,相关的书籍,也都流逝于历史长河之中。
他望着棋盘中的那个“黄”字,缓缓说道:“‘字局’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苗君儒又拿起一壶酒,说道:“如果我以平素的棋路和你对阵,必输无疑。可我在一座西晋时期的墓葬中,发现了一本古棋谱,虽然我只看懂了其中的十分之三,但要赢你,简直易如反掌。”
佐藤乙一叹了一声,说道:“你说得不错,单凭这一盘棋,我们两人已经分出了胜负,但你要想完全赢我三局,也并非易事。”
他心知以他的棋技,与苗君儒不在一个档次,接下来的两局,根本不可能赢得了。所以他利用苗君儒的傲气,以另一种方式来比试棋局。
果然,苗君儒喝下一大口酒,说道:“好,我答应你,如果接下来的两局,你只要赢得一局,就算你赢!”
佐藤乙一嘿嘿干笑了两声,说道:“接下来的两局,我们改变方式,不要对弈,而是破局。每人摆一盘残局,让对方破。”
苗君儒想不到佐藤乙一会来这一招,他的棋艺与藤老板不相上下,只是依仗以前看过的那本古棋谱,才赢了佐藤乙一。藤老板潜心研究中国唐宋以后的各种棋法和棋局,在破解残局上,是很有心得的。
“我先来!”佐藤乙一说着,飞快在棋盘上摆上了一盘残局。
残局中白子被黑子围住,只在边角余下三子有气,从棋势上看,棋盘中央的对杀呈“大眼吃小眼”之势,白子全局受困,处于绝地。苗君儒看着这盘残局,内心微微一动,这是唐代翰林院棋待诏顾师言的一盘收官局。当年顾师言持黑子与日本国高手对弈,下到中路,日本国高手弃子认输。棋盘中央的白子虽入绝境,但外围“黑龙”的情势也不容乐观。多年来,不少棋坛高手想破解残局,但都望棋兴叹。棋盘上厮杀,比的是双方的棋艺,虽一时落败,但仍有扭转乾坤的可能。古往今来,不乏有一些已经定性的残局被后人破解。几年前,他认识一位棋坛老前辈,闲谈之余,那位前辈曾说起数盘古代残局的破解之法,其中的一盘就是此局。破局者若能以两处边角之断“黑龙”之尾,白子就能起死回生。
佐藤乙一的这一招用心狠毒,如果苗君儒破了此局,就等于代替当年的日本使者,赢了大唐棋待诏,此举无异于卖国求生。
苗君儒几口喝干了壶中的酒,爽快地说道:“你赢了!”
佐藤乙一笑道:“以你的人品,是不会背弃信义的,我说的没错吧?”
苗君儒说道:“我可以去帮你找石王,但是我听看山倒朱福说过,要想进贵妃墓,还需一样东西。”
佐藤乙一说道:“你说的是天玉方略?”
苗君儒点头道:“天玉方略是一本破解墓道机关的奇书,贵妃墓内机关重重,没有那本书可不行。就算我死在里面,你也得不到石王。”
佐藤乙一说道:“看山倒朱福身上的那卷天玉方略,已经被罗强丢到那个山洞里了!”
苗君儒微微一惊,说道:“原来你什么事都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佐藤乙一说道:“我和他没有关系,他是刘参谋的人。若是没有他,我的事情没有那么顺利。”
苗君儒说道:“哦,真的吗?”
佐藤乙一笑道:“你不是想知道事情的经过吗?我可以告诉你,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几年。”
苗君儒笑道:“十几年间,你就没有任何动作?”
佐藤乙一也拿起一壶酒,喝了一口,说道:“这十几年来,我多次到兴平寻访玄字派刘掌门,可都没有消息。直到三年前,大日本关东军参谋部给我一条信息,说满洲帝国有一个姓刘的参谋,精通风水堪舆之术。我赶到沈阳,见到了刘水财,这才得知他原来就是掌门的弟弟,因与兄长不合而离开。刘水财告诉我,杨贵妃的真墓就在兴平郭家祖坟的下面,墓中除了那块万古神石外,还有无数珍宝。墓葬乃是玄字派前辈所造,墓道内机关重重,而且被下了血咒。他从那本掌门秘册上得知,墓葬的最后一道宫门,每60年开启一次,时间是6月14的正午。一年前,我要刘水财到西安,接下了万福斋严老板的铺子作为立脚点,同时打探兴平这边的消息。另外,我又要另外一个人到达兴平……”
苗君儒说道:“我知道,她就是翠花楼的头牌姑娘赛孟德。当年你哥哥佐藤义男把她带走,十几年来,她已经被你们洗脑,成了你们的间谍。”
佐藤乙一说道:“我只不过利用她对刘掌门的怨恨,为我们服务而已。”他接着说道:“刘水财在来兴平的过程中,认识了他的师侄罗强。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把这个当土匪的师侄放在眼里,可当罗强告诉他,刘掌门不让其破坏郭家祖坟的风水后,他觉得这个师侄可以利用。有一天,赛孟德告诉他,说看山倒朱福已经得到天玉方略,于是他派人在路上拦截朱福。朱福虽然逃脱,但却落到罗强的手里。罗强本想拿走天玉方略,谁知当天晚上,马鹞子居然从宋师爷的手里,救出了朱福的女儿。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吩咐罗强隐忍不动,等待时机。当朱福的女儿要马鹞子去重庆找你时,罗强却要朱福到西安找他,说是看看东西值不值钱。在他的指引下,马鹞子把东西卖给了我。”
苗君儒说道:“于是你请我去鉴定那几样东西,并拿出那张所谓的字条。在我的要求下,你才肯答应出资助我考古,于是我们就这样来到兴平,一切水到渠成。”
佐藤乙一从袋子里拿出一叠纸,放在桌子上说道:“罗强在把天玉方略还给朱福的女儿之前,依葫芦画瓢抄下了上面的文字,还有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