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起一段往事。几个月前我曾外出过一次,那时候的城市已经出现了一些废墟,但还没有现在这么冷清。商业街的悬空大屏幕投影着一如既往的政府通告:“请各位居民不要轻易走动,在避难场所等待救援。”救援两个字后来变得模糊不清——就在那天,一道蠕动的阴影掠过楼顶,将一个人砸在那两个字上。
那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没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附近还活着的人都听见了古怪的异响和一声短促惊叫。之后到了早上,我再看那里的时候只剩下一点血肉模糊的痕迹,经过几日风吹日晒,变得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救援”两字上的模糊能证明那天发生的事,证明不知名的某人曾经的存在和死亡。它现在还留在那里吗?
我心情沉重地回到二楼,这才想起来房间已经毁了。走廊的墙壁上尽是裂缝和凹痕,碾碎的垃圾遍地,我房间所处的地方已经化为一块废墟,那东西确实来过的证据。和一楼相比,起码二楼的天花板是完好的。以往昏暗的环境更让我安心,但此时此刻处于遮蔽之下却反倒让我闷得喘不过气来。
在这个时候,一个念头缓缓冒了出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破毁的房间狭小逼仄,像是一只残破不堪的封闭龟壳,变得让人无法忍受。七个月以来我都缩在那里,拒绝面对属于我的现实,也拒绝一切可能的变化。我曾以为我的精神会先一步被杀死,但今天真正与恐惧面对面之后,那根弦崩断了,我却还活着……并且还想活下去。
——我想离开这里。
想法一旦有了实体,我很快以之前无法想象的速度开始了动作。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我打起精神着手计划,从房间的废墟翻出了尚且完好的移动终端(这简直就是奇迹)和其他一些没被碾碎的罐头。我将仅剩的食水塞进背包,清点过所有剩下的东西,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对了……还有那个东西。”
我从裂成三瓣的床下翻找出了实习时用过的工具箱,可惜散架了。我将零散的道具塞进腰包里,紧贴着绑在腰间,预感它会在之后帮上我的忙。收拾完后,我以离开莫顿城为目标规划起路线,在露天的房间角落度过了一晚。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临行前,我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去敲了敲对面的门。和我一同遭遇那东西的男人应该还在里面,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至少看来这座基地里还留存的人今日依然安然无事,这是件好事。昨天,我在废墟房间里捣鼓东西的时候他又在门缝里盯着看,把我吓了一跳。
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我向许久以来第一个面向的活人开口:
“你好,打扰了,方不方便说句话?”
“打扰了——”
过了很久,门内才响起一道恐慌的声音,“你、你要干什么?”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只好贴着门说,“你是汉克先生吧?我是连晟,跟你同一批进来的,就住在你斜对门。我想打听一点事,可以吗?”
“你想问什么?”他警惕地说。
“就是……昨天的事情。我记得你当时也在现场,你后来有没有看见……”
“我不知道!”他大喊起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我只看见你的门开了……我马上就关门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别再问我这些事情了!”
他的声音充满痛苦,我只得马上收声,“抱歉!请当我没问过。”
记忆的线索就此断绝,我沉默片刻后,我又敲了敲他的门,试探道,“你有没有打算离开这里?我准备走了,如果能结伴的话……”
男人没有回话。片刻后,门缓缓拉开了,仍然是虚掩着,他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离开?”
“对,”我说,“离开这里,离开莫顿城——”
话音未落,门在我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好吧。“我揩了揩飞溅到鼻子上的灰,嘟囔道,“再见,汉克先生。”
2110年5月,我结束了七个多月的自我封闭的时间,独自一人踏上了求生的路途。时隔数月,这座城市更加安静,犹如一座死城。放眼望去,遍地衰败,曾经的高楼大厦化作废墟,街边路上多是干涸的黑血,空气漂浮着未散尽的硝烟与垃圾的异味。
囿于现状,我只做了基本的计划。人类社会的崩溃由海岸线开始,一步步往内陆蔓延,莫顿南城附近的其他城市已经尽数沦陷,与北城比邻的,据我所知仅剩下秦方城守住了防线。并在半年多前搭建了主城直通的舱体运行线。虽然如今已半年过去,但我想它不会这么快崩溃。如果说哪里可能得到救援,就只剩下那个地方了。为了抵达秦方城,直线横穿南城再越过北城,这是唯一的路线。
只可惜,移动终端的地图虽能展现所有的道路,在断网的前提下却无法再更新道路和建筑的损害程度。武装部队与克拉肯的交火让若干楼房街道化作废墟,城市布局分崩离析,没办法完全按照地图路线走。
动身后很长一顿时间,唯一和我打照面的活物是城中变异鼠。它们的数量现在比幸存者还多了。但幸运的是,这段时间内我也没碰见那些怪物,并且成功在一堆废墟中找到了一座还没被报废的枢纽通道的节点。这些枢纽修建在地下,是贯穿城市的逃生路线,节点是它们的地面入口,和下水井盖一样直接建造在地面。
地下枢纽内,每隔几公里就有就有锚点作为救援舱体起飞点,从而达到以最小损失撤退最多民众的目的。但这东西在实践中被证明是一次性的,仅能在克拉肯入侵早期起到作用,之后往往会在交火和破坏中被摧毁。而当时被安排最晚一批撤离的我连枢纽和救援舱体的影子都没见着,城市就彻底沦陷了。
如今时来运转,总算发生了点好事。我撬开节点的入口,一举跃了进去。走在地上总是比在地下要危险得多的,况且,如果这条路中间没被炸毁,顺着走下去甚至能直接穿过南城。尽管知道这种幸运不太可能发生,我的心中还是萌生出了一丝希望,不由有些高兴。
希望是一把双刃剑,有时会让人陷入不切实际的幻觉。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我就遇上了一桩倒霉事。那之后,在离开避难基地的第四天夜晚,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行走在地下枢纽通道,听见身后又传来的一阵悉悉簌簌的动静,在心中叹了口气。
两天了。有人一直在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