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对他说,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话到嘴边却仿佛被掩住了口鼻,在窒息中无声无息地噤了声。因为实际上我根本想不出该怎么办,找医院,找药店?方圆十里看不见一栋完整的建筑物。找人?找能安顿下来的舒适环境?这玩笑并不好笑……我如鲠在喉,半晌说不出话。须臾,身上的人探来没有受伤的手,搭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
“谢谢你把我带出来。”他声音很低,带着喉咙渗血的沙哑,“但你最好马上回到枢纽通道,外面很危险。至于我……”他又咳嗽了几声,我感到后背的衣物染上了几滴温热,“现在不用考虑我的事,一切等天亮以后。现在贸然行动,我们很可能会一起搭在这里。”
我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他又问:“你捡到的东西在哪里?”
“……我都放在包里了。你现在要吗?”
背上的人沉默了半晌,伏在我肩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低声叹道:“拿给我吧。”
我连忙抽出一只手伸进腰包翻找起来。介于纸质文件已经稀烂,便只将尚且完好的电子存储芯片放在了他手里。他的身体很烫,手却是冰凉的。他接过东西,轻轻吐出一口气,对我道了声谢。然后听得咔擦一声脆响,我闻声扭过头,却见黑发年轻人将电子存储芯片捏成了碎片,直接丢在了地上。
“没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那双点漆般黝黑的眼珠望着我,就像两颗快要破碎的美丽石头。没有任何责备,也没有任何恐惧,静静地望着我。他第三次对我说:“……谢谢你。”
万幸的是,这个人只是再次失去了意识。
我背着他回到地下,在地下枢纽通道将他安顿下来,自己也缓缓坐了下来,在吹着凉风的五月夜间和他滚烫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无事可做,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在地下避难站的日日夜夜,又像是回到了再久远一点的时候,我在尚未变成废墟的城市里紧紧握住行将丧失温度的尸体的手,祈祷还有人在,祈祷他们的生还。
当然,那点残留的温度很快消失了,生命的火焰逐渐熄灭,我抓不住它,我从来都没有抓住过。这是在废城每一日都会发生的事情。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回想并复盘这一日发生的种种荒唐,这才意识到始终没想起来询问这个陌生人的名字,这一刻,麻痹的内心慢慢生出了如丝线缠绕般的疼痛和难过。
如果……如果他真的就这样死在这里了……我有些茫然地想,难道我到最后连救命恩人的名字都无法得知吗?
一夜未眠。我睁着眼等天亮,待次日清晨天空刚露出鱼肚白便立刻准备动身。背年轻人出去前,我自己先离开枢纽通道,去外面探查了一番。
今日万里无云,应当是个好天气。视野范围内也没有看见克拉肯出没的踪迹。我观察完毕,迅速折到了枢纽通道。然而甫一落地便僵住了: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地下通道内,此刻居然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蹲在昏迷的年轻人身旁。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十来个小时没有入眠和进食,精神状态早就濒临极限,见状顿时暴躁起来,又硬生生将这股怒火按了回去,一动不动地藏在废墟遮蔽处。
似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那一头的不速之客忽然转身调头,大步朝我的方向走来。我站定动也不动,在那人路过我身侧的瞬间一把朝对方的肩膀抓去——高度猜得不太对,我向下捞了一把才得以扣住来人的肩头——将他往里猛地一拉,重重推在了石壁上。
石壁与人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与此同时,一声惊恐的大叫在空荡的地下室中炸起:“啊!”
等会儿,这个声音……?
我微微一愣,下意识收回了手。来者已经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痛呼出声。我低头看见他的脸,仿佛有一股电流从头到脚过了一遍:“你……菲、菲利克斯?!”
不远处响起纷杂的脚步声,不出片刻,一道晃眼光束打了过来。我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在此刻格外明亮的地下通道内,我认出了染着鲜艳红发的矮个子年轻人,是红毛菲利克斯,他正瘫坐在地上,捂着屁股愤怒而委屈地瞪着我;而刚刚出现的,举着电筒的则是另一个让人惦记的熟悉身影,赫然是宣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