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我要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宣布那个噩耗后,队伍爆发了一场意料之中的混乱。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莫顿这样的城市里放弃避难舱体,等同于蜗牛扔掉赖以生存的外壳,赤条条暴露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加入行动队后我同样深刻地理解了这一点:这辆庞大而坚固的舱体是无法替代的避风港和盾牌,因为有它在,武装部门的几位才能将能力最大发挥从而一次次击毙克拉肯、带领全队生还。
有多少次怪物的利爪袭来,最后只在舱体外部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倘若没有它抵挡在外,在场所有人恐怕都已经死了几百遍。
更何况,放弃舱体不止意味着放弃载具,还意味着必须放弃无法携带的各种东西。
“开玩笑吧!”特蕾莎难以置信地说,“靠走怎么可能过去?!”
“那座桥可是有五千米……五千米啊!”
“队长,队长!”有人带着哭腔叫道:“有没有别的办法啊!这是在送死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时间,哀嚎和恐惧的质问在空气中发散,不止是队内的普通民众,武装部门的几个人也脸色煞白,神色间隐忍着惊惶。
凌辰听得眼皮直跳,被几个人救命稻草似的抓住衣摆,顷刻间淹没在人潮中,那张吐出若干命令的嘴竟没能说出什么果断的话语。可想而知,纵使这里的诸位已经接受诸多可怕的困难洗礼,一时半会也完全无法接受这个难上加难的黑色现实。
可能是从虞尧那里提早知道了真相,我并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最初的无法接受已经过去了,现在满脑子都是四大皆空的平静。与我差不多无波动的还有宣黎,这孩子倒是没出人意料,有时候我总觉得,哪怕现在天塌了下来,他也会从头到尾维持着一样的表情。
这该死的现实不论怎样都只有接受一条路,就像走出莫顿只有一条死亡梁桥一样一样。既然无法逃避,那就只能面对,然后……相信虞尧所说的“理论上”,那微乎其微的概率也能降临在我们这支为了活下去挣扎至此的队伍。
我用有些麻木的心境在原地观望了片刻,这时忽然看见独自一人蹲在轮胎旁边的红毛,不禁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心情,于是朝他走了过去,宣黎尾巴似的紧随其后。凑近了看,发现他正专注地在移动终端上写这什么,心下有些吃惊。
我原以为他会毫不掩饰的吵吵闹闹,现在却比许多人都要冷静淡定。我在他身旁站定,俯身说道:“菲利克斯?你在——”
移动终端明亮的屏幕上,闪烁着“遗书”两个大字。
“……”
你放弃的未免太早了——!
“等我死了以后,”见我靠近,红毛并不掩饰,发着抖将移动终端一摊,“连晟,麻烦到时候帮我把这个终端给我妈,然后再给艾希莉亚医生看一遍。我一直以来都很感谢她,她那时候救了我的命……”
我一把推开送到我眼皮子底下的终端,眼角直跳,“够了,别这样。你还没死吧。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就能活下去了,写这个有什么用吗?”
“我、我有什么办法!”
红毛被我轻轻一推,像是被戳破了的水气球,眼圈登时红了,泪水和鼻涕瀑布般涌了出来。宣黎冷静地拿出一包纸递给他,红毛边擦脸边嚎啕大哭,哭声中夹杂着愤怒,“我从小体育就不合格,怎么可能跑得过去啊!我会死的,我肯定会死的……我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了!为什么啊……!”
以红毛的哭声为引子,就像医院排队打针的幼儿园小孩,其中一个开始嚎,周围立马哀声一片。红毛一哭,凌辰他们原先对其他人的安抚顿时前功尽弃,哨台附近很快混杂了怒骂声哭泣声,追着人跑似的吵吵闹闹,一直到天彻底变黑方才停止。
情绪爆发过后,余下的只有接受现实的无奈。如果宁肯陪着舱体留在莫顿城,那就和过去在废城的角落龟缩躲避没有任何区别。这里的人们都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冷静下来之后,队伍重新开始运作,大家心事重重地收拾起行李,主力队员则为武器做最后的修整,准备在这辆陪伴我们出生入死的舱体上度过最后一夜。
这一晚风平浪静,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像是一个仁慈的安慰。
第二日早晨万里无云,是个很有初夏味道的艳阳天。即便如此,大多数人出发时面上都带着深深的恐惧和疲色,想必过去一晚惶惶没有入眠。我也只短暂地休憩了几个钟头,睡着的几个小时内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早上起来时有些昏沉沉的,提不起劲。红毛这一天不出意外地两眼高高肿起,但没再表现得那么绝望了。他对搭乘许久、也修整过许多次的避难舱体有了感情,临行前郑重地用移动终端为它每个角落都留了影像保存。
全员整装完毕,带上支撑未来一段时间的食水和武器便离开了舱体,动身向着鹰啸桥前进。那些无法带走的资源被放置在了哨台废墟内。如果之后也有人试图穿过这座桥,它们或多或少也能派上用场。
早上八点四十二分,行动队整装出发。
为了这次过桥行动,这一次队伍构造进行了重组:凌辰和祁灵两队长分别打头和殿后,亚里斯则带着克拉肯监测仪紧随其后,居中的是医生艾希莉亚和部分伤患,虞尧也在其中。武装部门的成员和普通民众穿插着站位,红毛靠前站,我和宣黎则被排在了较后面的位置。
这是十分合理且有序的整列,但谁都清楚,桥上如若意外突生,届时必然会混乱一片,眼下的站位其实并无很大的意义。
甫一离开哨台的范围,不远处“死亡梁桥”的样貌便出现在我眼前。
昨晚我们已然初步打探过此地,但终究是夜晚,比不上白日的敞亮。此刻看去,我不禁吃了一惊:这座桥非常高,留给超大型交通工具的通道在下层,俨然已经崩毁了一大截,只剩个架子挂在那儿。而上层的寻常通路,宽阔的桥面上遍布深深浅浅、令人胆寒的裂痕甚至是爪印,两旁的金属雕像居然还有所残存,但雕着的已经看不出来是人是鬼,只剩下弯折的胳膊和半张笑眯眯的嘴还能辨认,徒增几分诡异。
打头的凌辰在散发着嶙峋可怖气氛的鹰啸桥边站定停顿了几秒,旋即不假思索地踏上桥面。
寂静中,我听见了许多人紧张地吞咽唾沫的声音。很快,后面的人都紧跟着一个接一个走了上去。为了配合所有人的步调以及防止意外前就消耗了体力,队伍限制了一个行动速度以防万一。
我踏上桥面,先是下意识朝桥底下看了一眼,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底下的河水虽称不上干净清澈,但也没有传闻中那样血腥肮脏,一眼看过去也没发现可能潜伏的怪物影子。我边走边多看了几眼,在飘荡的水中瞧见了一个起起伏伏的黑色大块头,定睛一看,竟是哨台顶端的瞭望台。
难怪昨天一直没瞧见它,居然是掉到这里来了。我心中复杂,一方面觉得瞭望台能飞这么远很是滑稽,一方面又为那东西的怪力而不寒而栗,于是很快收回视线,专心致志地跟着前面人的影子走。就这样走了几分钟,太阳越升越高,不觉间热出了我一身汗,视野也模糊了起来。正在这时,一直跟在身后的宣黎一顿,忽然紧紧扣住了我的手腕。
这孩子看着瘦弱,力气却大得很,我猝不及防。被他拉得直接趔趄了一下,也从炎热的昏沉中醒了过来。我疑惑地转过头,但在下一个瞬间,宣黎倏地仰起脸,瞳孔微缩,透亮的栗色眼瞳里映出了一道从天而降的扭曲残影。
这一切毫无征兆,只是突然间发生了。
“啊啊啊——!”
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前方的队伍内骤然炸起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那片的人群猛地散开一片,正中心漫天泼洒开一片猩红的血雨,像是一汪血淋淋的喷泉。我被血水染红的视野中,先出现的是某个难以描绘的恐怖的巨影,而后,一个浑圆猩红的东西在半空划过一个弧度,嘭地坠在地上,在残缺的桥面上骨碌碌翻滚起来。
——那是一个人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