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太太注视着床头被装裱起来的鱼鳞,把锁放在一旁,拎上皮包离开。
从门内传到耳朵里的低声哭泣戳在她心尖上,透过那一小块玻璃回头,能看见病床上的人捂在被窝里缩着身子,因激动的情绪难抑地抖动。
越太太红着眼向前走,没过几步蒙住嘴哭起来,在见到平安锁的第一眼她就认出来了,尽管已经损坏彻底,她还是能确定这是她为了替俞简挡灾特意求来的那把。
到现在俞简仍生死未卜,最后的结果所有人其实都猜到了八分,只不过一直不愿意面对现实,又顾虑到越川的情绪,刻意选择逃避。
但种种迹象都在反复强调着俞简已经离他们而去,一个接着一个噩耗击溃心理防线,即便是再刚强,面对爱人死亡的打击,也难免承受不住。
可程时彦还没死,越川就算是殉情也要拖他一起,青璇扩散暂时得到抑制并不意味着它不会卷土重来,联盟人类随时都有可能受到威胁。
如果再发生大规模的青璇误食事件,因基因突变而死亡的人数会大大提升,混合着妖和人的世界的物种无法共存,谁都不能幸免于难。
安卫部新部长手起刀落,革职了一大批只飙空话不干实事的部员,经过多轮探讨商议,缉妖议案的各项条款都得到修正完善。
无论是对人和妖的界定,还是对妖的处罚,都在之前的基础之上变得容易理解和接受。
在许久没有见到俞简后,兰柏总会待到俞简住过的客房,东嗅嗅西摸摸,有时跳入床被酣睡,有时蜷在书桌边,没个大半天的不会移动。
专案组里所有人和事都按着原来的轨迹运转,遇到了犯案的妖就捉回来审,不老实交代就直接枪毙,一切都和原来没差,除了那间被保护得很好的客房和房间里主人留下的物什。
书房的青璇瓷器被打碎扔掉,取而代之的是封装起来的鱼鳞,越川像是被接连不断的公事转移了注意,不再沉溺于最初的悲伤,只是舒小文在进书房时,偶尔还是能看见他停笔时望着鱼鳞发愣的样子。
大家都识趣地避开敏感话题,尊重彼此最柔软的伤疤与回忆,直到有一天,兰柏把爪子按在鱼鳞上,突然开口说话:“怎么还不回来……”
越川敲键盘的手停住,从书桌边走过来抱起兰柏:“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兰柏挣弄着想出逃:“我只是很想他而已,但是你们都不说他去哪儿了,我很奇怪。”
越川松开手,凝视着鱼鳞,喃喃道:“我也很想他。”
十二月底的风雪像上天垂死时最后的眼白,将闵汇涂满盐粒般的冰晶,一连下了半个季度的雪堆在路边,环卫工工作服里的棉袄鼓胀,提着扫帚沿路清扫。
几个顽劣的孩童抬脚踢着树干,撒下的雪碎落在保暖帽顶的绒球,甩头几下就融化成冰水,街道里欢声笑语良多。
回暖后的闵汇冰雪消融,抽出嫩芽的柳条在春寒料峭的微风下倒挂于河堤,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从雪茫茫的洁白转变为富有生机的嫩绿,凌晨四点左右的鸟鸣叽叽喳喳,翅膀扑棱着飞上枝头。
春夏秋冬如同永不止息的传动齿轮,寡情少义地快速运转,树叶绿了又枯,芳草黄了又青,一转眼已过去了三年。
闵汇雅城区的遗留问题已被肃清,上一批被水源诱发重大疾病的患者相继离世,青璇成为联盟社会内公认的禁用词。
不知去向的程时彦等人在安卫部官网首页的通缉区长年位居榜首,尽管悬赏的金额与条件非常诱人,但警方始终没能获得有价值的线索。
舒小文从专案组别墅里搬了出去,有了自己的栖居所,虞柯按时上下班,等着过两年退休领老保工资,别墅里只住着越川、贺星洲两人一貔貅,冷清得像是远离尘嚣的洞窖。
几年里越川总去客房收拾,擦擦桌子扫扫地,把房间维持得一尘不染,好让某一天房间主人回来时不会冷声冷气地傲嫌。
整条闵江都快被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没有俞简的消息,在和搜救队长交涉时,越川有听见队里对俞简已经死亡,尸体被鱼群食尽了的猜测。
他强压下心里的怒气,让那两个队员拿完钱滚蛋,自此搜救队里的所有成员不敢再多说一句,只是按他要求持续地在闵江周边水域大范围排查。
当天晚上越川喝得酩酊大醉,酒馆里的老板打了半天手机通话记录里的最近一通电话都显示无人接听,只能选择通讯录里的其他人。
来接儿子的越太太感激地向老板口袋多塞了几张钱,连同随行的保镖一起把越川扛上车。醉酒的越川不像常人那般失态,只会一个劲地嘟囔些过去的事,俞简的名字在他嘴里出现的频次很高。
越太太第二天只当做没听见过般,叮嘱他几句少喝酒,越川宿醉后浑身不舒服,在家里躺了一天才回专案组,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直到他接到安卫部上层领导的委派通知。
“部长,您找我什么事?”越川走进办公室,上任三年的新部长是个举重若轻的中年男人,比他大不了几岁,还未成家,一门心思全扑在工作上,几乎把办公室当成了住所。
“你来了,坐吧。”男人把修订后的新版纪要议案放在桌上,“阻断剂的研发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