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纪像被电击中般颤了一下,眼睛像是被胶水黏住在已经黑屏的屏幕,他干抿了下唇,拿起笔:“……他死了。”
“被我推下悬崖,杀死了。”
审讯室内的五人都听得神魂一跳,甚至屏住气忘了呼吸。
俞简眉头立刻蹙起,高声重复问道:“你确定你说的是实话?”
老纪把笔放下,面无表情地点头回应,嘴角依旧维持绷直的状态,脸颊上的咬合肌却反而有些奇怪地松弛下来。
他情不自禁地再次把眼神转向播放录像的电脑屏幕,又怕被发现似的迅速转回,浑浊不清的眼睛像是两只被上好花蜜吸引的枯叶蝶,眷恋又无助地降落在地面上。
“组长,悬崖底发现一具白骨,已经装袋保存了。”舒小文穿着专用登山鞋和登山便服,把工具箱搬上后车厢,回到车上说,“根据骨骼发育程度,目测年龄不超过十岁,盆骨显示是个女孩。”
“时间过去这么久,指纹什么的都提取不出来,也不能证明当时到底是失足还是按照老纪说的那样。”舒小文把照片分给前座两人看。
“但是有一点,正常坠崖头颈骨骼断裂程度与这具尸体的断裂口有些不同,这架骨骼的头颈裂口处除了遭受重力作用导致的骨折外,还出现几道用力不均的歪斜裂痕。”
俞简接过拍摄的白骨照片,想了会儿问:“阿瑞的尸检做了吗?”
“基本完成,由于是妖杀人,头颈血管和骨骼受剧烈撕扯而断,和这具白骨的裂口断型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推测这具白骨生前也遭到过妖的袭击。”舒小文口干舌燥,喝了口水缓了几下,“但是阿瑞的尸体有个很怪的地方,无论是现场还是尸体,提取到的脑髓液含量基本为零。”
“……脑髓液?”越川听得起疑,忽然想起俞简当时提到的吃东西的声音,“意思是被妖取走吸掉了?”
“这……”舒小文难以回答这个从未在缉妖手册里出现过的问题,万物皆有灵,妖也不例外,所喜食物不外乎草根树皮、飞禽走兽,绝不可能出现只挑脑髓液而食的物种族群。
“总之老纪又在说谎,而且撒了一个非常拙劣的谎言。”俞简把两张阿瑞和坠崖女孩的尸骨照片上下叠起来,放进牛皮袋,“合理怀疑每一个目击者、受害者、作案者的口供都多少掺了点假。”
越川听后不禁发笑:“干过我们这行的都会懂,能在审讯室里遇到一个一五一十说实话的人,简直比从屎里淘到金子的概率还低。”
“不得不说于华康还挺会跑的,通缉令都发布了这么些天,一点消息都没有。”舒小文侧身躺在了后座上,像一条濒临死亡的失水之鱼,“这案子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想放假,想出去玩……”
“如果他是畏罪潜逃,那就意味着……于华康是妖?”舒小文拨弄着车顶悬的流苏玉坠,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上一个案子里陈慧淑是由于基因突变,难道于华康也突变了?”
“……”车内随着那句将落未落的问号,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人也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变成妖,只是现在还没有被研究出来?”舒小文唰地一下坐起来,扶住前排两个座位的靠背,不乏激动地提出自己的设想。
副驾驶上的俞简霎时断了呼吸,胸腔里一股挑拨涨缩的力量攫住了正狂躁蹦动的心脏,指节和嘴唇一同用力发白,飘动的眼神不自觉移向旁处。
“案子查魔怔了吧?”越川瞥了眼后视镜,踩着油门上了高速,“照这个样子,你现在变一个给我看看。”
“我也只是猜猜而已……”舒小文自觉没趣,爬回后座去系上安全带,便不再出声说话。
“于华康是有联盟身份证明的人,但被老纪收留的那个男孩却没查出什么东西,估计当年他收留的是只妖不是人。”越川关上俞简旁边的车窗,阻止冷风继续灌进来,却发现俞简的脸色余留一丝将尽未尽的惨白。
“哎呦,这屋子里什么味道这么臭,我都要怀疑是自己尸检之后忘记喷空气清新剂,关上解剖室的门了。”舒小文捏着鼻子,被推门而入后冲面而来的肉腐酸臭味打了个防不胜防。
老虞提着块半腐带灰斑的猪肉从厨房里出来,脸上带着三层一次性口罩:“昨天中午解冻完的猪肉忘记放回冰箱了,在外头放了一天,就臭成这个样子。”
“等着等着,我现在就去处理掉。”老虞将猪肉扔进塑料垃圾袋,隔着手套提上袋子从客厅穿了出去。
即便是罩了双层封膜,猪肉发酸腐烂后的腥臭脓水依然往瓷砖上下流不止,左一滴右一滴,把地面染成了令人称不上愉悦的粉红。
俞简站在原地未动,盯着落水出神,脑海里却动态一晃而过一幅不算清晰的模糊画面,混着尸水的液体水位逐渐升高,没过断头女尸的肩膀,进而填满整座空心石雕,将那截割断了的手指漂浮起来。
尸体随之加速软腐、泡胀,程度鉴定像是已经宣告死亡了两日有余。
现实与思想的界限越发消融,碎片般的猜测一时难以摸到源头,俞简暂停思考,刚要提步走上楼换衣服,却听见背后越川自发喃喃了一句:“冰过的猪肉放在常温下居然会这么快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