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养心殿东暖阁。叁叶屋追醉欣璋洁
龙涎香的青烟在殿内袅袅盘旋,丝丝缕缕缠绕着鎏金铜炉,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无形压抑。萧宏业已独坐了一个时辰,面前那两封通敌密信被反复展开、合上,脆弱的狼皮纸边角都已泛起毛边,指尖的痕迹清晰可见。老太监刘谨垂手侍立在珠帘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御座上那位心绪难平的帝王。
“刘谨。”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老奴在。”刘谨应声上前,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
“你说,”萧宏业没有抬头,枯瘦的手指仍在信纸上,指尖停在“共分天下”四个字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这信上的笔迹,当真是老七的?”
刘谨心中一紧,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老奴眼拙,不通文墨,辨不出字迹真伪”
“朕让你看。”萧宏业将信往前一推,狼皮纸在御案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刘谨不敢推辞,只得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俯身仔细端详。他伺候皇帝四十余年,见过无数奏折文书,对各皇子的笔迹也早已了然于心。这信上的字,瘦硬凌厉,转折处如刀劈斧凿,笔锋间带着几分沙场磨砺出的刚劲,确与记忆中七皇子萧辰的字迹有七八分神似。
可正因为太像了,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回陛下,”刘谨斟酌着措辞,语气愈发谨慎,“单看字形轮廓,确与七殿下的笔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
“只是什么?”萧宏业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鹰,直刺刘谨。
“只是这字里行间的‘气’,老奴觉得不太对。”刘谨硬着头皮,声音压得极低,“七殿下早年在宫中时,老奴曾见过他抄录的佛经。那时的字虽也硬挺,却硬中带拙,藏着少年人的执拗与青涩。可这信上的字,硬中带煞,落笔间全是沙场杀伐的戾气,更像是征战多年的老将写出来的。”
萧宏业眼中精光一闪,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你是说,这字仿得其形,未得其神?”
“老奴不敢妄断,只是直觉如此。”刘谨连忙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况且,七殿下离京不过一年有余,纵然笔墨有所精进,也断不会有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除非”
“除非什么?”萧宏业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除非有人刻意模仿,且模仿者本身也是习武之人,常年手握兵刃,才能写出这种带着杀伐气的字迹。”刘谨说完,身子伏得更低,“老奴胡言乱语,冲撞圣听,求陛下恕罪。”
萧宏业没有怪罪,反而陷入了沉思,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龙涎香的青烟仍在无声盘旋。良久,他缓缓道:“起来吧。朕再问你,若是有人构陷皇子,伪造此信,朝中谁最有嫌疑?”
刘谨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襟已被浸湿:“这这涉及皇子殿下,老奴万万不敢揣测。”
“朕恕你无罪。”萧宏业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老奴斗胆进言。”刘谨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若论动机,与七殿下有嫌隙者,朝中不在少数。但有能力伪造如此逼真的证据,还能轻易接触到北狄狼皮纸、拓跋宏私印的人并不多。”
萧宏业缓缓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不多,但也不少。老大想保住太子之位,老三想取而代之,老二、老五也与老七不和,甚至朝中某些与北狄有隐秘往来的勋贵,都有可能。”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可养心殿的飞檐却在阳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殿内的压抑衬托得愈发明显。
“这封信,出现得太巧了。”皇帝背对着刘谨,声音听不出情绪,“老七刚在青州立下大功,朕刚加封他为云州总兵,正是他风头最盛、威望最隆之时。这时候爆出通敌丑闻,满朝哗然,天下瞩目,朕就算心中存疑,也不得不办。”
“可若办错了”刘谨忍不住开口,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办错了,就是自断臂膀,寒了边关将士的心,以后谁还肯为朕卖命?”萧宏业转过身,脸上是帝王特有的冷酷与无奈,眼底却藏着一丝疲惫,“可若不办,就是纵容通敌叛国,寒了天下百姓的心,以后谁还会信服朕这个皇帝?刘谨,你说说,朕这个位置,难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