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大雪封山。
云州城内外被皑皑白雪裹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苍茫。呼啸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在门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三条主干渠的工地在彻骨严寒中暂时停工,唯有粮仓建设仍在昼夜不息地推进——工匠们在仓内架起数十个炭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要抢在年关前完成封顶。
就在这万物蛰伏的寒天里,萧辰却病倒了。
为了查看各乡水利进展与垦荒实况,他已连续半个月顶风冒雪巡乡,双脚在积雪中浸泡得发肿,寒气顺着骨缝一点点钻进体内。那日从灵武县回城的路上,突遇百年不遇的暴风雪,狂风卷着暴雪迷了视线,胯下的马匹受惊失控,他为了护住随行的老农,硬生生抱着人滚下山坡。虽万幸未受重伤,却让本就侵入肌理的寒气彻底爆发,当夜便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得吓人。
陈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柳青跪在榻边仔细诊脉,指尖搭在萧辰腕上,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殿下这是寒气深侵肺经,再加上连日劳累、气血两亏,已是积劳成疾。必须静养,至少要安心休养一个月,半点操劳不得。”
萧辰靠在铺着厚棉垫的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说话都带着沙哑的喘息:“一个月太长了……云州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推进,耽搁不起。”
“再重要的事,也没有殿下的身子重要!”柳青的语气难得严厉,眼中满是急切,“肺经受损若是养不好,落下病根,往后每年寒冬都要复发,缠绵难愈。殿下是要做大事、守云州的人,怎能因小失大,拿自己的身子赌?”
一旁的陈安也连忙附和劝说:“殿下,您就听柳医官的吧。府衙的政务有属下盯着,各乡的工程都按章程推进,商队有赵虎、李二狗他们打理,绝不会出大乱子。您安心养病,就是对云州最大的负责。”
萧辰沉默着,胸口的闷痛感一阵阵传来,让他忍不住蹙紧了眉。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听你们的。但柳青,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讲,属下必当尽力。”
“趁我养病这段时间,你把云州的医事好好梳理一番。”萧辰的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鹅毛大雪,眼神幽深,“这次巡乡,我见了太多让人心疼的景象……太多百姓因为无钱求医,把小病拖成大病,再把大病拖成绝症。一个家里的壮劳力病倒了,整个家就垮了,日子再也撑不下去。”
他顿了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得胸口发颤,好半天才缓过来,声音依旧虚弱却无比坚定:“云州现在有了粮食,百姓有了活路,可还没有救命的路。我要你牵头办一家医馆,免费为百姓诊治。”
柳青猛地一愣,满眼难以置信:“免费?殿下是说,连药费也一并免除?”
“对。”萧辰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诊费、药费全免。穷苦百姓、孤寡老人、军烈家属优先诊治。医馆所需的一切费用,都从商行的利润里支取。”
陈安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发白:“殿下,这……这开销实在太大了!云州户籍在册的百姓就有四万三千余,加上流民近五万之众,就算只有一生病求医,那药材钱、人工钱加起来,也是个天文数字啊!商行的利润要支撑水利、垦荒、建仓诸多工程,怕是难以负担。”
“再大的开销,这医馆也必须办。”萧辰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百姓不怕穷,不怕苦,就怕生病。一场大病,能让一个刚有起色的家庭瞬间返贫,几年都翻不了身。咱们既然要改善民生、稳固云州根基,就要从这最根本的‘救命’之事做起。”
柳青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钦佩,也有几分凝重。她曾是死囚,是萧辰给了她新生的机会。这些年跟随萧辰,她见过他战场上的杀伐决断,见过他对麾下将士的体恤关爱,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大规模地为寻常百姓谋福祉,这份魄力与仁心,让她由衷动容。
“殿下,办医馆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属下愿意牵头。但有三个难处,必须提前说清楚。”柳青定了定神,沉声说道。
“你说,我听着。”
“第一,大夫难寻。”柳青条理清晰地说道,“云州城里如今只有三位坐堂大夫,医术都只是半吊子水平,治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尚可,遇上急症、大病便束手无策。属下虽然略通医术,可一人之力终究有限,根本撑不起一家面向全城百姓的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