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二楼雅间,窗棂半掩,隔绝了楼下的喧嚣。酒过三巡,杯盏交错间,云州商行的两位管事——负责南路贸易的老钱与执掌仓储的老吴,正陪着郑老板慢酌。桌上的红烧山羊肉冒着氤氲热气,汤汁浓稠发亮,混着云州特有的香料气息;旁边的清炒野菜脆嫩爽口,再配上一壶本地酿的杂粮酒,虽不似京城宴席精致,却透着股实在的烟火气。
“郑老板,您尝尝这红烧山羊肉。”老钱端起酒壶,给郑老板的酒杯满上,语气热络得像自家人,“咱们云州的山羊,啃的是山间草药,喝的是清冽山泉,肉质嫩得能掐出汁,半点腥膻味都没有,您可得好好品品。”
郑老板笑着举杯回应,杯沿轻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钱管事客气了。来云州这几日,深感此地民风淳朴,物产……倒也丰富。”
他特意在“倒也”二字上拖了半分语调,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老钱和老吴的脸,指尖轻轻着酒杯边缘,捕捉着两人细微的表情变化。
老钱放下酒壶,脸上露出几分感慨,轻轻叹了口气:“丰富什么啊!郑老板您是没见过云州从前的模样。那时候土地贫瘠,十年九旱,地里长不出庄稼,百姓穷得叮当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要不是七殿下带着咱们修渠引水、开荒种地,疏通商道,咱们现在还不知道在苦海里怎么熬着呢。”
老吴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不是嘛!而且咱们云州底子太薄,缺的东西太多了。吃的盐要从秦州千里迢迢运过来,打造农具的铁要从渭南采购,连烧窑用的煤炭,都得从北边转运。一路上关卡重重,运费高得吓人,生意做得别提多憋屈了,成本压得死死的,利润薄得像张纸。”
郑老板心中一动,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脸上却依旧挂着平和的笑:“盐都要从秦州运?我倒是听人说,云州西边有片盐湖,难道……”
“那都是老黄历了!”老钱急忙摆手,语气斩钉截铁,“那盐湖早废了,现在出的盐又苦又涩,还带着股怪味,根本没法吃。咱们现在用的都是正经官盐,得从秦州盐课司按配额买,价格贵不说,量还卡得死,多一点都买不到。”
“可我前几日在酒楼尝过云州的盐,品质倒是不错,不像是官盐那般发苦。”郑老板不依不饶,继续试探。
老钱和老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时机到了”的信号。老吴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与忌惮:“郑老板,这话咱们私下说说,可不敢外传。其实啊,偶尔会有私盐贩子从西边草原过来,带着些上好的私盐换粮食。那盐品质是真不错,颗粒匀净,味道纯正,可咱们谁敢收啊!七殿下三令五申,私盐是杀头的重罪,抓到就没活路。前些日子还抓了两个胆子大的,直接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那场面,啧啧……”
郑老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端起酒杯,敬向两人:“原来如此。看来七殿下……确实执法严明,铁面无私。”
“严明是严明,可也苦了咱们这些做买卖的。”老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故意装出几分醉态,话也多了起来,“谁不知道盐利大啊?一本万利的买卖,搁谁不心动?可殿下说了,云州要想在边境站稳脚跟,就得守朝廷的法度,不能走歪路。私盐不能碰,军械不能私造,就连商行想多招几个护院,都得去府衙报备……唉,难啊,真是太难了!”
这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推杯换盏间,老钱和老吴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内情”都借着酒意倒了出来。
送走郑老板,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老钱和老吴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眼神变得清明锐利。两人对视一眼,老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该说的都按殿下的吩咐说了,连私盐贩子被砍头的细节都补全了,他应该信了吧?”
老吴点点头,眉头却微微蹙起:“看他刚才的反应,眼神里的疑虑少了不少,八九不离十是信了。不过……咱们说殿下执法狠厉,还挂头示众,会不会太刻意了?万一引起他的怀疑……”
“这是殿下特意交代的,就得说得狠一点、真一点,才能让他彻底相信云州查私盐的决心,断了他探查盐场的念头。”老钱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这场戏演得耗神,既要装醉,又要精准传递信息,半点不敢出错,“走吧,别在这儿耽搁,赶紧回去向殿下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