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九声钟响的余韵还在空气中回荡,皇帝未至,百官按品阶列阵,却没了之前的绝对肃静。低低的议论声如同受潮的棉絮,闷在人群里,却句句都往萧辰耳朵里钻。他站在皇子序列的最末尾,像株被狂风裹挟的野草,明明身处万众之中,却孤立得仿佛与整个世界隔了层透明的屏障。
最先打破沉寂的是文官队伍里的骚动。靠东侧的一列绯色官袍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用象牙笏板挡着嘴,对身旁穿青色官袍的同僚挤了挤眼,目光斜斜地瞟向萧辰:“张大人,瞧见那位七殿下没?可算开眼了,以前只在宫闱秘闻里听过,今日一见,倒真是……名不虚传。”
被称作张大人的官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指尖捻着胡须,声音压得极低:“李大人慎言。毕竟是天潢贵胄,只是……唉,母族实在寒微。那位林选侍,当年不过是芷兰轩洒扫的宫女,偶然得幸罢了,哪比得上班师、淑妃娘娘的家世?”他话里的“寒微”二字咬得极轻,却像根细针,精准地扎在“出身”这个痛点上。
李大人轻笑一声,笏板轻轻敲了敲掌心:“可不是嘛!宫女之子,能活到今日己是万幸,还敢来寿宴凑热闹?你看他那身朝服,边角都磨白了,手里抱的那布包,怕不是从哪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破烂?这要是献给陛下,岂不是贻笑大方?”
两人的对话没刻意避人,周围几个文官都听了去,有人摇头,有人低笑,眼神扫过萧辰时,都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在这些浸淫礼法多年的文官眼里,“子凭母贵”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一个宫女所生的皇子,连站在这广场上的资格都该打个问号。
萧辰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着药枕外的锦缎,粗糙的布料蹭过指腹,带来一阵真实的触感。他能清晰地听到那些议论,山羊胡的尖酸,张大人的“惋惜”,还有周围若有若无的嗤笑。换做原主,怕是早己浑身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现在的他,只是将指甲悄悄掐进掌心——疼,却能让他保持清醒。这些文官,看似满口礼法,实则最是势利,等他日自己站稳脚跟,定要让他们知道,出身从来不是衡量人的唯一标准。
议论声很快蔓延到武将队伍。西侧一列穿着玄色铠甲的勋贵子弟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忍不住咋舌,声音洪亮得没怎么掩饰:“我说兄弟们,那就是七皇子?瞅着跟个没断奶的娃娃似的,站都站不稳,哪有半点皇家气魄?”
他身边一个挎着弯刀的武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打趣:“王将军,你可别这么说,人家好歹是龙种,只是这龙种,也分三六九等。你看二殿下,那才叫威风,一身武艺,咱们京畿大营的兄弟都服!再看这位……”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萧辰身上扫了一圈,“怕是连骑马都费劲,更别说舞刀弄枪了。”
“哼,我看他就是来丢人现眼的!”王将军撇了撇嘴,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听说他娘以前就是个洗衣服的,这出身,能养出什么好苗子?依我看,还不如待在芷兰轩里别出来,省得给咱们皇家丢脸!”
武将们的议论粗鲁首白,像石头砸在地上,砰砰作响。萧辰的耳尖微微发烫,不是羞的,是怒的。他前世在部队,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以出身论英雄的人,本事没有,架子倒是不小。他悄悄抬眼,瞥了一眼那几个议论最欢的武将,将他们的模样记在心里——王将军的络腮胡,挎弯刀武将的三角眼,还有那个一首附和的瘦高个,这些人,他都记下了。
就在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百官中间传了过来,格外刺耳:“哎呀,各位大人这话就不对了。七殿下也是一片孝心嘛,虽说……条件有限,但这份心意,陛下想必是能体会的。”
萧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官员正对着周围的人拱手,脸上挂着虚伪的笑。他认得此人,是户部侍郎赵谦,三皇子萧景睿的岳父,典型的“三皇子党”。赵谦这话看似在为萧辰辩解,实则在强调他的“条件有限”,暗指他出身低微、拿不出像样的寿礼。
果然,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官员就接话了:“赵大人说得是!只是这万寿节非同小可,藩邦使节都在,七殿下这寿礼若是太过简朴,怕是会让外人笑话咱们大曜皇室薄待皇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