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行走,你不是万能的,不管你网络有多大,根基有多深,也不管你父辈多位高权重,该有人拿捏你时,照样拿捏。
起火是迟早的事,这点黎汉河很清楚,想必叶广深罗浩武他们,心里也很清楚。当初设计广场,根本没有考虑要建大型商厦。广场的功能完全是围绕市民休闲或搞大型庆典而设计的,消防通道安全设施,也是围绕着这个功能设计。莱蒽商厦建起后,不但占据了西边通道,而且大厦四周,这些年又涌进不少小摊贩,更可怕的,江中方面又在两条主要通道上建起了临时性商铺,将一座休闲广场彻头彻尾变成了商业集中地,什么夜总会、K歌房、洗浴中心,一古恼儿涌到了那里,把一座颇具人文气息和时代特色的都市广场变成了四不像,安全隐患一大堆,但都因为莱蒽集团,把所有问题都掩盖了。一度时期,江中还有省里个别部门,以成功引进莱蒽集团为自豪,不少材料中都浓彩重墨提上这一笔,后来见黎汉河对此一点不感兴趣,并且在好几个场合公开批评城市违规建设,胡乱批地,乱批乱建现象屡禁不止,莱蒽集团才慢慢从政府的工作业绩中消失。
报复啊。黎汉河长叹一声,重新合上双目。电话再次叫响,还是李国庆,黎汉河犹豫一会,接起。李国庆汇报说,消防车终于开了进去,消防通道严重堵塞,现场又找不到水源,给灭火工作带来相当大的难度。李国庆汇报了很多,黎汉河只记住一句,消防车终于到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从他接到李国庆第一个电话,到现在是二十六分钟,加上前面时间,消防车应该是在报警后四十分钟后才到的。四十分钟,小火也燃成了大火烈火!
“人员安全疏散了吗?”黎汉河打断李国庆,问了一句。
“目前还没有人员方面的报告,我知道的情况是,商城里面顾客很多,一时半会估计……”李国庆不敢往下说,牵扯到敏感话题,大家都很谨慎。
“知道了。”不等李国庆再说,黎汉河果断地压了电话。尔后,他将这部手机关了。
黎汉河现在考虑的是,要不要直接去现场?按常规,他这个省长应该立即赶赴现场,亲自指挥,但他不想这么做,也不能这么做。一来,现在赶过去,他指挥谁?江中暂时没市长,市长刘路一个月前自杀在办公室,引发江中地震,到现在省里市里都没给出结论,刘路的尸体仍然在殡仪馆,他老婆四处上访,说刘路不是自杀,是别人逼死的。但又拿不出证据,只说刘路自杀前几天,心情异常郁闷,跟家人一句话也不说。自杀那天晚上,是家中吃的饭,饭间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让老婆管好女儿,以后不要让她走仕途。另一句是如果第二天不见他回来,让她去找省委叶书记。就是这第二句话,让他老婆意识到丈夫的死另有原因,她也确实找过省委,但叶广深拒不接见,态度非常强硬。
整个事件,黎汉河保持缄默,省里开过几次会,讨论如何善后,黎汉河都没发表意见。刘路是他来江北前就任命到江中的,等于是接了他在江中的班。对此人,黎汉河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属于那种埋头苦干型,人际关系处理得不是太好。刘路出事后,省委没急着往江中派新市长,政府工作暂时由常务副市长林默达主持。让他跑去指挥林默达,这事显然不妥。而市委书记罗浩武上周去欧洲考察,这阵指不定还在宾馆倒时差呢。不能操之过急,不能慌,必须沉住气。听到当没听到,对一个省长来说,一场大火真算不了什么。
黎汉河边给自己宽心边往窗外看,窗外阳光很足,路两旁不时出现的厂房还有大型工业园区以及一个接一个的广告牌,无不向车子里的黎汉河炫耀,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这片土地上什么奇迹都可以发生。黎汉河这一刻却一点欣赏的心思都没,脑子被熊熊燃起的大火烤着,他动了动屁股,将另一部手机拿出。
黎汉河共有四部手机,三部在他身上,一部在佟安手里,就算他把身上三部全关了,李国庆照样能联系到他。
这个时候,除李国庆外,黎汉河不想接任何人电话。他朝前面望瞭望,司机像是也知道了大火,有意放慢了车速。坐在副驾驶上的佟安显得稳而不乱,刚才他看过几次手机,肯定与大火有关,但他一直没跟黎汉河说。
一个好的秘书,知道什么事该跟首长讲,什么事不该讲。什么事该急,什么事急不得。
佟安跟了黎汉河差不多三年,至今还没让黎汉河失望过。车子又走一会,黎汉河手里一部手机蜂鸣了一声,打开一看,是另一位秘书温小捷发来的短信。黎汉河有两位秘书,这点省级干部都一样,一位是生活秘书,比如佟安。另一位是工作秘书。温小捷平常留在办公室,必须跟他外出时,黎汉河才带他下来。温小捷的短信也是汇报江中火灾,温小捷报了忧,火势很难控制,不少人被困里面,救援工作迟缓而不得力,情况非常糟糕。温小捷还说,第一时间,网上已经有了相关消息,质疑声铺天盖地。
黎汉河连着看了几遍,头皮一阵阵发麻,有那么一刻,差点喊出声,让司机直奔江中,可最终还是坚决地制止了自己。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对整个江北又是一大浩劫,他甚至已经闻到死亡的气味,一阵悲愤掠过心头,他的拳头由不得地又捏在了一起,手心出了不少汗。但一想到莱蒽集团,内心的气愤又转换成另一种东西。他在强迫自己,镇静,必须镇静!
车子继续前行,车内的三个人,谁也表现出不安,黎汉河分明感受到前面两位年轻人窥探他的目光。对他们而言,这时候可能最想听的,就是黎汉河下命令前去救人。这就是人跟人的差别,黎汉河不是不重视人命,他没那么麻木,更没那么残忍,但他是一省之长,是江北的顶梁柱。这根顶梁柱是不能随便拿去做支撑的,必须是在最迫不得已的时候。
这么想着,他冲前面两位说了句:“天气不错嘛,好久没看到这样好的天气了,是吧佟安?”
这话像一股清风,立刻吹散了压在佟安和司机章柯心头的乌云。车内的沉闷终于被打破,刚才死僵的空气猛又流动起来。佟安深吸了一口说:“还是江中的空气质量好,每次来,我都觉得吸不够。”佟安这话显然有讨好的意思,夸江中,等于就是为黎汉河树碑。黎汉河哈哈一笑,又道:“快到江中了吧?”
一直闷声开车的司机章柯说:“再过二十分钟就到。”
黎汉河就又不说话了,身子往后一倒,舒舒服服躺下了。
车子很快驶入江中,黎汉河本能地将目光探过去,令他心惊的是,城中心位置,滚滚黑烟正肆虐着,像巨型怪兽,目中无人地在空中翻腾。单凭这股黑烟,黎汉河就断定,火势仍未得到控制,指不定,越燃越凶。那幢大楼的情况他熟悉,起火的是位于辅楼的四楼,福莱儿超市,也是整幢楼人员最最密集的。如果火势控制不好,很快就会殃及到主楼。火势一旦蔓延到主楼,就很难再控制住。
可千万别啊。
黎汉河摁下车玻璃,伸出一只手去,还好,风不大,他的心似乎稍稍轻松了下。李国庆的短信又来了,发在他此时唯一开着的那部手机上,告诉黎汉河,常务副市长林默达已经赶到现场,全力指挥灭火,大约有五百多名顾客被困,十分钟前有人跳楼,伤亡不明。现场有八辆消防车,约五十名消防官兵,武警总队已下命令,要求江中支队立即增派力量,全力控制火情,确保被困群众生命安全。后面的话黎汉河没再看,那些话对他来说再是熟悉不过,几乎每次事故都会有同样的话语在重复。李国庆跟他回馈这些,无非就是告诉他,救援工作已经展开,让他不必太急。
黎汉河盯着远处滚滚浓烟看了一会,悲壮地闭上了眼。事故、人命,然后是问责、逃责,没完没了的扯皮与掩盖。谎言与正义开始博弈,阴谋与权术开始交易。类似的循环,几乎隔段时间,就能看到一次。都知道如今为官从政,是出不得这种大事故的,但是事故还在天天出。
有什么办法呢?黎汉河感觉内心很深处,非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车子已经驶过江中,意识到首长不会去江中,司机章柯放快了车速。黎汉河已经在想后续问题了,凭经验判断,这场大火损失不会小,现在就看被困群众能否脱险出来。上天保佑吧。黎汉河这么叹了一声,黯然地闭上了眼。
这个时候,一辆豪华凯迪拉克悄然出现在高速路上,它像是如入无人之境,左冲右超,一点不在乎前面是警车护驾的车队,很快超过后面的尾车,插在了车队里,跟黎汉河的奥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黎汉河没有注意到,佟安也没注意到,司机章柯发现了,怀疑地投过去目光,等看清驾驶座上那张娇美惊艳的脸,再看对方车号,就清楚怎么回事。等黎汉河再次睁开眼朝外巴望时,凯迪拉克已经跟在了他车后。
黎汉河猛地记起,离开五华山时,曾发过一条短信,让后面那位车主人跟着他的车子一同去三江。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竟让他把此事忘了。他冲后面望瞭望,心想,现在对方再去,就有些不合适。掏出电话,想打给对方,让她在下一个出口离开。拨一半号,又停下,不知怎么,对方的出现忽然让他想起一件事,一件跟莱蒽集团有关的事。脑子里嗡一声,心跟着狠狠地震了一下。
“下一个出口掉头,回江中!”
黎汉河突然对司机章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