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半个月不见了。人们期待的风浪并没到来。江北显得平静却又诡异,古怪得很。
很多想象中要发生的事并没发生,那场大火似乎已被人淡忘,到底死多少人,尸体去了哪,已经很少人关心。包括二奶田晨晨,也像一阵风,刮过就刮过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时代,人们最大的特征就是健忘。日月像是由风组成的,一浪接着一浪。人们的关注热点更是滑稽。每次风波来临,个个摩拳擦掌,群情激昂,看似要投入一场伟大的运动,但仅仅几天,有时甚至一夜,一切就都烟消云散。来的快去的也快,大家都是追风者,大家又都是善忘者。至于黎汉河曾经说的严查造谣者,最后也不了了之,并没有人真把它回事。
柳思齐被放了出来,回到了公司。没人追究她抢尸体的事,也没人告诉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一切都成了哑剧,大家在心照不宣中各自延续着自己的生活。
这个世界的秩序其实就是这样维护的,有事了,大家都紧张一下,一旦危机度过,各自关起门来,努力又让世界恢复它平静的样子。
说透了,大家都还是喜欢平静啊。
曹玉林是这段时间最忙的人,也是唯一能称得上焦点的人物。这段时间,关于他竞争江北市长一职的传闻,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热点,他跟黎汉河的关系,更是人们底下议论的话题。但曹玉林自己,却很低调。
宣布任命到现在,曹玉林一共来过两次省城,一次跟黎汉河汇报工作,重点请示江中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黎汉河没多说什么,几句话,完了又送他一份材料,就是曾经在五华山广胜寺那个夜晚修改过的那份,黎汉河让他拿回去认真琢磨。那份材料黎汉河曾经动过十二个字,这十二字其实就是江中未来的发展方向,改变江中现有的发展模式,走出一条“生态为本,科技引领,城乡同步,融合发展”的路子来。
这十二个字,当初是冲着罗浩武新提出的江中发展战略修改的。罗浩武想大力发展旅游和物流,提出了旅游兴市,物流活市的思路,同时又强调大物流大交通大增长的观点。黎汉河觉得这跟江中固有的文化形态不相符,一个城市是有魂的,这是黎汉河坚持的观点。城市发展应该遵循于这个“魂”,顺着这个“脉”,不要把所有城市搞成一张面孔,哪儿都发展旅游,哪儿都造出一堆假古迹假文物,或者一窝蜂地争什么名人故里。历史上谁洗过澡谁牧过马谁在这里小住过几日,还留下了什么等。黎汉河不喜欢这些,不喜欢给一座城市穿上一件马甲,硬贴上一张标签,不伦不类。
当然,黎汉河做出这番调整,还有另一层目的。他不喜欢罗浩武,不容许罗浩武标新立异!
曹玉林自然懂黎汉河的心思。被任命为江中副书记、代市长后,曹玉林一改以前的风格,绝然没有露出春风得意、壮志凌云的样子,相反,他的低调引起了方方面面的关注,包括黎汉河,也听到不少传言。
说曹玉林先是变了发型,以前曹玉林的头发是吹起来的,油光发亮,纹丝不乱。机关干部嘛,注意点形象是应该的,尤其领导身边的人,形象更是关键。但由于过分收拾,给人一种不踏实感。宣布任命第二天,曹玉林在江中街头一家不起眼的理发店变了发型,一是把头发剪短了些,不再蓬蓬松松,不再刻意地显出一种茂盛。二是没焗油,结果人们发现,代市长曹玉林原来也是有白发的,不比同龄人少,两鬓已经斑白。
领导干部有点白发好,没必要把它染得黑油油的,苍蝇落在上面都能打滑。
还有就是着装变了,以前曹玉林喜欢穿夹克衫,喜欢休闲风格,除非有公务活动,其他时间基本都是自由派打扮。现在不了,刻意搞了几套不是名牌但也绝不廉价的西服,走哪儿,都是西装革覆,显得特别庄重。
黎汉河听完别人绘声绘色的描绘,轻轻一笑道:“地方大员嘛,还是老成持重点好,踏实。”
性格也变了,以前的曹玉林也属于强势派,受黎汉河影响,说话做事很少拖泥带水,风风火火,言出必行,行必到位。现在不了,说话喜欢温声慢语,点到为止,遇事变得三分慢,节奏明显比以前慢了几拍。见了黎汉河,也没像其他官员那样急着表白,更没说什么感恩戴德的话,依旧像以前当副秘书长时一样,拿起抹布先抹桌子。桌子是干净的,省长办公室如果有灰,那可就成了笑话。干净还要抹,这就是官场里的行为艺术了,擦的不是灰尘,是一种感情。擦完桌子,拿起黎汉河水杯,将里面茶水倒了,换了茶叶,重新沏了茶。其实里面的茶也是刚换过的,他来之前,三江一位副市长刚走,茶水是三江副市长换的,黎汉河还没来及喝呢。
但那也得换。换的不是茶,也是一种感情。
这些琐碎事做完,曹玉林规规矩矩坐下,不急着说话,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微笑地看住黎汉河,等黎汉河问他。这是种修炼,功夫不到家的人这时候是会急着说话的,感恩、表态,指不定还要告告罗浩武的状。曹玉林没,此行他就像个孩子来见家长,听家长训诫、教诲。感激还有忠心什么的,在抹桌子沏茶中已经完成。黎汉河问了他几句,也是简短的那种。比如还顺利吧,适应不,大家都好吧?曹玉林一一做了回答,黎汉河用鼓舞的口气说:“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以后可没机关这么自在这么悠闲了。”曹玉林点头说:“我听首长的,先吃苦。”
交谈就是这么的温和,话不多,但啥都有了。完了黎汉河交给他那份材料,说拿去看看,找点感觉,没感觉可当不好这个市长。
曹玉林恭恭敬敬接过来,略微加重了点语气,道:“请首长放心,玉林会进入角色的。”
曹玉林走后没几天,黎汉河打电话让郭劲波他们把柳思齐放了。至于为啥放,放出来后怎么办,黎汉河没交待。
柳思齐一出来,就嚷着见他,先后来过三次省城,都让秘书佟安和温小捷挡了回去,说首长不在省里。第四次柳思齐径直找到黎汉河家,扬言见不着黎汉河就不回去,黎汉河怒了,打电话给郭劲波:“你问问她,是不是还想到里面去?”结果,柳思齐吓走了。
黎汉河是打定主意要冷一下这个女人了,不只是冷,有件事他一直犹豫,到底要不要去做。王落英提供的那个消息,突然让他觉得这事不能再犹豫,必须去做,而且要快。
不管是江北也好,外面也罢,大家都犯了一个错误,都以为柳思齐真是他黎汉河的女人,包括夫人沈若浠,心里也活跃着这个想法。有几次,夫人沈若浠甚至拿意味很明确的话敲打他。比如有次沈若浠得知他跟柳思齐去了趟五华山,还在山上住了一宿。心情很不好地说:“我知道嫁给你就是嫁给一种风险,这么多年,我为你累过心也碎过心,我知道你有魅力,身边总不缺女人,这些女人不只是年轻有姿色,还充满着朝气与活力,也特能干。但我现在不想累了,老在这种事上纠缠很没意思,不过我也提醒你,不要为一个不值得的女人搭上你的政治前程,这可不是你黎汉河的风格。”
夫人说的对。
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要说还只有夫人沈若浠。最能跟他走心且总也能走到他心里的,更是非她莫属。不然,他不会冒那样大的风险,跟原配江心宇离婚而娶她。
那可是一场战争啊。
黎汉河这两个老婆,要说都没问题,都很优秀,也都忠诚于他。上帝真是把世间最好的两个女人给了他,想想他就觉感动,就觉不能枉负了此生。
不过两个夫人风格却是迥异,简直天上地下。原配江心宇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型,在她看来,替黎汉河照顾好双亲,培养好孩子,就是她最深也最浓的爱,这方面江心宇做的真是无法挑剔,有段时间甚至令黎汉河充满了羞愧。就在他们离婚后,黎家双老,父亲黎衡山和母亲胡岳,还一直跟她生活在一起。
但江心宇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喜欢政治,甚至一谈政治就烦燥,就恐惧。她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一家人在一起,无风无浪,一切平安。江心宇不止一次要他退出政界,宁可做一个普通人,也不要陷入权力漩涡。
普通人?他黎汉河能成为普通人?就算他想做,这个世界也不许啊,父亲黎衡山能许?
黎汉河能理解妻子,他知道江心宇所以有这种想法或是恐惧,关键原因还在她父母曾经也是高官,却在那场动乱中双双卷入漩涡,被残害而死。那场运动给她留下了永远也抹不去的阴影,让她这一生听到权力两个字就会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