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吴修修是彻底放开了。一则她是受到了鼓舞,二来,她哪肯放过这个机会?对江中工作,以及自己下一步目标,她有一肚子话要说。
黎汉河听得很认真,时而竖起眉头,时而单手托腮,做凝思状。随着吴修修满含**的述说,黎汉河陷了进去。尤其吴修修讲到江中投资乱象,讲到大片土地被毫无原则地出让,许多不该上的项目,一个个上马。政绩项目,人情项目,还有那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所谓“互惠互利”项目,一个争一个的上。黎汉河的心,就使劲痛起来。这些都是常事,在官场司空见惯,任何地方都能听到,也能看到。黎汉河从来不觉得这事严重,因为要发展,就得容许各种非正常存在,所谓泥沙俱下就是这个道理。可听说这些事发生在他引以为豪的江中,心里就不是那股味了。
好久以来,黎汉河都以为,江中没乱,还是他主政时的江中,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中。罗浩武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对他,还不敢太过分。现在看来,他被自己骗了,更被别人骗了。
“是这样啊。”他重重地叹了一声,感觉身体也跟着虚脱。
“首长您没事吧?”见黎汉河面色变暗,吴修修忽然生出一丝怕。紧忙起身,下意识地就要给黎汉河按摩。吴修修懂点按摩术,曾经的日子里,也给黎汉河按摩过,黎汉河还夸她手艺不错,说以后有机会,让她好好按一下。
黎汉河轻轻一摆手,阻止住吴修修。他是需要有人按一下,都说当官好,可当官要承受多大压力。就说今晚吧,吴修修没说以前,黎汉河心情愉快,精神饱满。才一支烟的工夫,所有的好心情都没了,代之以沉重,喘不过气。但他不能让吴修修按。一则现在是晚上,他找吴修修来是谈工作,是掌握她思想动态,而不是搞没名堂的事。二来,透过今晚吴修修的打扮还有表情,黎汉河忽然觉得,这女人有点想入非非。
这不好,真的不好。
人是不能乱的。黎汉河从不认为自己私生活方面有多检点,实话实说,这方面他的确不那么检点,也不需要检点。人活得太干净,就没有况味,更少诸多乐趣。况且天底下,没哪个人能活得干净。
人是有欲望有杂念的,面对这么多**,谁也不可能做到心静如水。欲望和杂念有时更是人奋斗或拼搏的动力,这点上,黎汉河想得很明白。但事情跟事情不同,不能因为他不干净,就对谁也抱有希望抱有幻想。换句话说,杂草不是哪块地都能种的,必须挑地。男人不是对哪个女人都能生情的,欲望是张床,但这张床不是谁都能上。对吴修修,黎汉河绝对是干净的,绝无那种欲望。这是块好地,经营好了,能给他长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黎汉河需要这样一些地,越多越好。
“吴市长啊,照你这么说,江中变了?”
吴修修已经站起的身子复又坐下,她也从黎汉河眼里看到一些东西,及时地收回了愚蠢想法。
“是,变了。”她重重说。
“我要你谈得明白点。”
其实吴修修已经谈得够明白了,黎汉河所以还要重复,是内心里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服输。他黎汉河何时服过输啊,虽然说早对罗浩武失望,可对江中这片土地,他一直是有热情的,他怎么也不能接受这片土地沦陷的事实。
是的,沦陷!这词虽然不好听,但事实就是如此。
“首长。”吴修修叫了一声,语气更诚恳地道:“江中跟您以前在时,大不一样了,再这样下去,危险啊。”
“会有什么危险?”黎汉河像是问自己。
“会把首长一手打造的这片基业毁掉,修修知道,江中对首长,份量重啊。”
黎汉河心动了几动,吴修修用了基业,而不是平常人们说的大本营。基业两个字,似乎更吻合他的心,也更让他动情。他摇摇头,把不痛快的东西全都驱赶掉,愤怒是闲的,于事无补,要尽快想到解决的办法,最好能力挽狂澜!
“修修,告诉我,怎么才能让江中恢复到以前?”黎汉河忽然换了称呼,他也许是无意或者顺口叫出的,对吴修修来说,却很致命,不过吴修修还是克制住了。人不能太贪,她从首长这里得到的已经够多,再不知足,那就是她的问题了。
“换人!”吴修修也学黎汉河的样子,咬住牙说。
“换谁?”
“罗是不能再干了,这个人我算是看透了。首长对他的了解,还停留在几年前。他现在让人无法琢磨,江中到今天,我个人觉得,是有人有意为之,明着为首长守业,其实是毁,是想彻底改弦易辙。”
吴修修一气说了罗浩武不少坏话狠话,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可今晚,居然毫无禁忌地说了。
这些话其实早就在她心里,早就想说给黎汉河听,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今天,算是把内心的委屈还有不满还有种种想法都道了出来。
黎汉河听得很认真,情绪随吴修修的情绪而变化。谈完罗浩武,话题终于落到市长人选上,吴修修没学刚才那样激动,突然变得收敛,说话也没前面那么直白了。
“至于市长,我想首长肯定有了理想人选,修修也不敢多说。”
黎汉河听出她语气的变化,非常有意思的笑了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既然说,就把话说完。”
吴修修不敢贸然接话,低头沉思一会,不说看来是不行了,再保留,反让首长觉得她不贴心。一狠心道:“原市长刘路是好人,也是好官,可惜啊,被人逼没了。老林是志在必得,可是,我担心……”
“担心什么?”
“他要是接任市长,怕是江中,比现在更让人失望。”
清楚了,黎汉河要的就是这句话。答案早就在他心里,只是需要进一步确证。不是说黎汉河不自信,事关江中,必须谨慎再谨慎。换别的市,他哪用得着这么费劲。
他感激地看着吴修修,这一刻的吴修修,忽然在他眼里有了风情。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凌晨三点。黎汉河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心想该送她回去了。遂做出一幅轻松样:“好,今天谈得好愉快,希望今后能跟你多面对面交流。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黎汉河的话非常夸张,吴修修却有种怅然若失的伤感。送吴修修走时,黎汉河有意拍拍她的肩膀:“回去好好工作,我把江中交给你了,你要为江中负责,更要为我负责。”
吴修修的身体猛地一震,黎汉河明显感觉到了,同时也感觉到吴修修并不想离开。他安抚性地再次拍拍她的肩,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想吴市长比我懂,劲波副厅长在这边,火灾的事,多跟他通通气。”
这话等于是一语几关,黎汉河相信吴修修不会听不明白。果然,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场大火以及大火掀起的连带反应中,吴修修发挥的作用非常大。
而且,江中市长人选,最终还真是按吴修修说的那样给定了。可叹林默达,要是知道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夜晚,还不知怎么恨吴修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