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说:“坐下先喝点水吧,敬酒到此为止,敬来敬去没啥意思,不如你们实打实地对垒过瘾。”
田家耕知道关键不想让他喧宾夺主,强忍着肠胃的不舒服说:“听市长的,刚才就算我献丑。”
这时包房门开了,传菜员捧来一道美味,这菜在南州宾馆特有名,算是招牌菜,菜名也绝:雪中送炭。
要说这菜还是田家耕发明的,田家耕不只会当官,还会捣弄菜,这要得益于他的曾祖父。田家耕的曾祖父曾经是皇宫御厨,伺候过慈禧老佛爷的,后来告老还乡,老佛爷不忍,赐他一“田大勺”雅号,并着地方官在老家上田村修一官院,命名“田家大院”,安享晚年。老家上田村,因为“田大勺”而名扬天下。田家先后出过十五位厨师,田家耕的祖父更是在其父的严格训练和精心栽培下,成为一代名厨。著名的田家菜系,就由他祖父所创。到了田家耕父亲手上,田家家道没落,加上他父亲又意外地对中医着迷,阴差阳错成了一名乡间中医,“田大勺”才名声落地。若不然,田家耕很可能不会上大学,也不会坐在这富丽堂皇的贵宾厅招待客人,说不定,他会成为后堂的掌勺人、大厨。
但是对菜肴的兴趣,却是田家耕与生俱来的爱好,也许是遗传的原因吧,田家耕对美味佳肴,有一种本能的迷恋和追寻。当县长以前,田家耕业务不是太忙,一有空,就在家里捣鼓菜。书橱里摆满了菜谱,当然,更大的兴趣,是自创。小桥曾兴奋地说,这辈子嫁给他,最大的幸福就是嘴上不受穷,吃美了,吃乐了。如果不当县长,不是工作太忙,腾不出精力,怕他在这方面早有了建树。但现在,田家耕对菜肴的兴趣,又浓厚起来,时不时的,会到宾馆后堂露那么两手,惊一下别人的眼。这道“雪中送炭”,就是他在多年的喝酒生涯中独创出来的,以前只在家里弄,教给老婆安小桥,在他喝醉什么也吃不下的时候,给他弄一道。担任接待办主任后,每天都在酒里来酒里去酒里漂,每每看到那些被酒折磨的人,田家耕就想,大家都是胃,都是肝,仅他一个人舒服不叫舒服,得想着办法让大伙都减轻点痛苦,同时也让宾馆餐饮部改变一下以前的风格。于是就将自己独创的几道拿手好菜陆陆续续教给了一个叫申有志的年轻人。当然,这都是秘密,对经常品尝这道菜的南州官员包括书记高原市长万庆河,都不知晓这道菜出自田家耕的手,以为真就是那个叫申有志的年轻厨师、现在的宾馆餐饮部经理所创。
该菜的核心价值是保护胃,不被酒伤,里面有十二味中药,再配以南州独有的秋萝卜和毛家豆腐,用瓦罐温火密烧而成。看似朴素,吃起来却清香可口,味道绝佳,尤其入胃以后,能慢慢化解掉酒精,在酒桌上也算一道救命菜。
这道菜后堂是轻易不出手的,这也是田家耕对申有志及宾馆经理做出的要求。不只是这道,申有志还有几道看家菜,算是绝活中的绝活,也不能随便出手,菜单中更是没有,除非领导有特别指示,才能让这些菜捧出来示人。
看来今天的关键是把权用足了,不但体体面面坐进书记市长的专用包房,还点了这道菜。
关键率先拿起筷子,品尝一口,就在其他人翘首相望等待夸赞之语时,关键忽然皱了眉头:“这就叫雪中送炭,田秘书长你尝尝?”
见关键皱眉,田家耕忙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这菜的确不是真味,火候不到,而且至少少了一半中药材。毛家豆腐也是假的,一品就知是水货。
田家耕心里打个哆,嘴上掩饰说:“呵呵,酒太猛,尝不到味了。”
“什么酒太猛,明显是偷工减料嘛,怎么回事,饭菜怎么能这样!”关键突然发起了火。
在座的人全都愕然,目光聚齐了朝田家耕这边看。菜品出了问题,扫了领导的兴,责任当然要由他这个接待办主任来承担。至于田家耕下去再追究谁,那是另回事,这阵,关键当然要把火发他头上。田家耕刚要开口,关键又道:“这菜谁烧的,是不是只有书记市长说了,才烧正宗的?!”
田家耕心里腾一声,关键这话,就有点上纲上线,而且,不该有的意思也都有了。田家耕忽然明白,关键今天叫他来的目的,就是要借题发挥出他洋相。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陆乙春脸上望了望,见陆乙春比他还紧张,忙又闪开,但心里,已经很是肯定。
宾馆经理闻声进来,连着检讨,关键一点不给面子,恶声恶气道:“把你们餐饮部经理一块叫来,是不是成心让我在客人面前出丑?!”
钱小亨坐不住了,吃顿饭还不至于此,关键如此不放过田家耕,让他甚为不安。毕竟人家是副秘书长啊,都是神,这帮神仙,哪个他敢得罪?开罪不起啊,平日请人家吃顿饭,联络联络感情,还要看人家开不开心呢。能畅快答应,就是给足他面子。可今天……连忙好言相劝,让市长息怒,他自罚一杯。见他这样,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助理曾恬,更是吓得不知所措,眼巴巴看着钱小亨。钱小亨恨恨剜了助理一眼,端起了酒杯。关键却当没事似的,身子一斜说,钱老板你是客人,这道菜是特意为你点的,烧成这样不但砸宾馆牌子,也分明是对客人的不尊重嘛。
餐饮部经理申有志进来了,一个很精干的小伙子,二十多岁,短发,眉宇间有股锐气,一双乌黑的眼睛不但有灵气,还藏着不为人察的智慧。申有志进门就向关键认错,关键越发来劲,毫不客气就冲申有志发起火来。
申有志倒是显得很有素养,见关键骂得凶,忙捧起那道菜,说马上重烧,这次他亲自烧。
一听亲自烧三个字,田家耕紧着的眉头松下来,心里长舒一口气,他正纳闷申有志怎么能把菜烧成这样呢?
田家耕跟餐饮部经理申有志之间,是有秘密的,这秘密一直被很严实的包藏着,外人根本不得而知。不过田家耕现在怀疑,关键可能听到了什么,有了疑心,要不然,关键不会把申有志也叫来。
“不用了!”关键本来要息火,但在场的人如此给田家耕面子,又刺激了他。猛地掼了下茶杯,众人的楞神中劈头盖脸就训起宾馆经理来。“你以为你是谁,一句重新烧就说过去了,是不是真把你自己当成一碟菜了?我告诉你,想干就干,不想干,趁早走人。这庙里还由不得你说了算!”申有志被关键的火吓住了,一时乱了方寸,可怜巴巴地垂下头,捧着银碟子的手使劲发抖。
关键足足训了有十分钟,火气之大,出言之狠,根本不像是冲着宾馆两位经理发火,这火分明是冲着田家耕的。田家耕心里堆满一连串问号,面子上却依然装得温顺。可惜肠胃不饶他,里面翻江倒海,酒精兴风作浪,令他控制不住,未等关键息火,跑出来奔向洗手间,头还没伸到池子里,一股酒液已经喷出。
他吐了。
田家耕喝酒很少吐,几乎没有过。再难咽的酒,他都能狠着劲儿将它们压制在肚子里,可这天他吐得肝花心肺都出来了。不能不吐啊,一想关键盛气凌人的样,再一想申有志那可怜劲儿,心都要碎。后来他强撑着直起腰,面对镜子,竟发现自己老泪纵横,仿佛经历了一场大难。
他在心里苦苦叫了一声:有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