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景实业的情况你掌握多少?”不等陆乙春再问,田家耕又说。
陆乙春便将这几天了解的情况一一告诉田家耕,田家耕听了,沉吟一会道:“这事啊,你还是抓紧,按市长意见办。”
“问题是……”陆乙春欲言又止。田家耕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接话道:“作为部门领导,没必要考虑太多,但是有一点,凡事要留足退路,不要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明白不?”
陆乙春似有所悟。她的难处在于,让前景实业参与到南州招商引资中来,只是市长万庆河的意见,市委那边,高原书记一直不表态。陆乙春之前还借某个机会,婉转地请示过高原,高原呵呵笑了笑,给她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这种事,我就不乱发表意见了,政府这边决定的,我都支持。”
这话听上去像是支持,细一琢磨,不支持的味儿却很浓。官场浸**久了,该怎么听领导的话,怎么判断领导话中的意思,揣摩领导话里含的其他味儿,陆乙春也算是老手了。如果高原这事上跟万庆河意见完全一致,高原不会这样回答。他的回答是官腔,很原则,凡是原则的东西,你就要小心。果然,后来陆乙春从别的渠道得到消息,高原对这家企业意见很大。这家企业的董事长也就是那个年轻漂亮的张欣,几次要求跟高原见面,都被高原婉拒。陆乙春尽管还没搞清高原反对这家企业入驻南州的真实原由,但心里,已对此事起了警惕。都说万庆河和高原意见高度一致,是当下官场中很难看到的配合默契的一对。但作为女人,陆乙春细密如线的思维还有洞穿秋毫的观察却让她比别人多出一个心眼,这世上绝没有两只拳头能紧密无缝地握在一起。
“唉,就怕这次留不得后路啊。”想到这事的复杂性,陆乙春不由地叹出声来。
“市长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有些事不是你我考虑的,我们只是干工作,而不是决策,懂不?”田家耕婉转地劝道。
“问题是,那边怪罪起来怎么办?这事可不是市长就能定的,干工作我不怕,怕的是干出不该干的。”陆乙春忧心忡忡道。
“这事啊……”田家耕也不敢再宽心了,他知道高原为什么反对前景实业,不想让前景实业在南州有所作为,但他不能说,就算是面对陆乙春这样亲近的女人,也不能说。有些话必须藏在心里,有些东西必须消化在自己胃里,多说半个字,都是大忌。
“没事,只管放心去做,将来有了问题,咱再协调。”田家耕找不到安慰的话,只能硬着头皮道。很多时候,他们面对容易解决的问题时,往往会显得束手无策。越是看似简单的事,在他们这里,越是被搞得复杂。而真正复杂的东西,却被他们简化到了极致,有时甚至一句话完事。
陆乙春觉得扫兴,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她是诚心想听到建议或意见的,这种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不该由田家耕嘴里说出来。正要失望,电话响了,是市长万庆河打来的。陆乙春冲田家耕示个眼色,接起电话说了声市长好。
万庆河在那边突然发炮:“你怎么搞的,要份材料就这么难?!”
“不是呀市长,我都准备好了,随时等您电话呢。”陆乙春脸色白了许多,胸脯也在微微发颤。田家耕慌忙将目光避开。
“怎么,凡事都得我追着你,你这个招商局长就不能主动一次?”万庆河的话越发难听,陆乙春紧忙说:“我马上过去,跟市长当面汇报。”
“不用了!”万庆河却扔过来这么一句。田家耕也听到了,诧异地看住陆乙春,就听电话里又响起万庆河的声音:“就是因为你拖三拉四,乌岭那边的合作出了问题,这事你要负全责!”
“什么?”接电话的陆乙春和已经从沙发上站起的田家耕同时惊了一下,陆乙春再问时,万庆河已压了电话。她感觉到了万庆河压断电话时那份愤怒,面色越发难堪地看住田家耕。
“出事了?”田家耕机械地问出一声。
“估计不是小事。”陆乙春说完,抓起手包就往外走,正好撞上捧着小吃进来的老板娘紫嫣,她都顾不上跟紫嫣说一声,可见此时她的心有多么乱。
田家耕跟紫嫣说:“不好意思,让你白准备了,我也得回去,这事闹的……”
紫嫣怔怔地看住田家耕,干净的脸上涌出一层迷惑,以为两人吵架了,又一看,不像,也不敢多言,怯怯地冲田家耕笑笑,好像是她把局搅了。
谈判果然出事了!田家耕赶回办公室,就见秘书长罗骏业正心急火燎地在办公室转圈,另一位副秘书长也情绪不安地抽着闷烟。看见他,罗骏业如遇救星般说:“老田你来得正好,快帮我们想想法子。”
“到底怎么回事?”田家耕一边问一边掩上门,罗骏业的不安加重了他的忧虑。
“本来谈得好好的,一切都在市长的掌控之中,谁知下午李达突然变卦,原来谈好的南华明胶厂,说啥也不收购了。”
“明胶厂?”田家耕着实愕了一下。
明胶厂全称是江北南华明胶蛋白厂,是南华旗下一家颇有实力的企业,创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当时,江南华在南州,已经是很有名气的企业家,投资的项目也越来越多,染指的行业更是让人眼花缭乱。别的人做企业,都是集中一个方向,往精尖里做。江南华不,他是那种随性而为的人,你判断不出他对什么感兴趣,但他天天对新事物感兴趣。只要一感兴趣,就要闹出一番动静。明胶蛋白上马后,确也给江南华带来不少利润,赢得的光环更是不少。这家企业曾多次获得“明星企业”、“龙头企业”等荣誉称号。该厂是骨胶、果冻胶、工业明胶、食用明胶、药用明胶、火柴专用胶,水解动物蛋白产品专业生产加工基地,并于三年前获得食品添加剂生产许可证,是中国明胶协会推荐的“三胶”出口实体基地。但是半年前,这家企业突然关门。江南华没跟市里做任何解释,只说是企业重心转移,明胶这一块,顾不上了。
田家耕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但他毕竟只是一个接待办主任,很多事,就算心里疑惑,也不能问出来。
“这个江南华,也不知道他在明胶厂里捂了什么,怎么乌岭偏偏就要拿这个厂子说事?”一旁抽着闷烟的副秘书长老乔插了一句。老乔这两年一直给常务副市长柳明服务,他对南华集团以及江南华本人,也是牢骚多多。有次江南华找柳明汇报工作,站在楼道里一边接电话一边大声问他:“乔管家,你家掌柜的在还是不在?”老乔听了,二话不说,门一拍,任凭江南华大呼小叫地在楼道里诈唬,也不出来接待。后来还是罗骏业怕影响不好,将江南华请进了自己办公室。那次之后,江南华就给老乔一个“犟驴”的外号。江南华这种人,嘴上向来不安过滤器,给领导起外号更是他的强项。市里各部门头头脑脑,都让他“外号”了过来。
没办法,这是一个财富决定一切的年代,你对江南华有多少不满,也不能阻止他在南州的特殊地位,这些年省里市里戴他头上的花环,多得简直数不清。
“他捂了什么咱不去猜,现在要把李达这边为啥变卦搞清楚,这事太突然了,搞得人头大。”罗骏业叹息说。
“这个不用我们去猜吧,我们只负责接待,只要问题不出在接待上,就不管我们事。”看着两人急,田家耕用略为轻松的语气道。
“老田你不能这么说,市长发起火来,可不管你是搞接待还是搞服务的,噼里啪啦,没来由地就冲你发了。”罗骏业苦着脸道。
“市长发火了?”这倒让田家耕意外,万庆河从来都是对罗骏业客客气气的,重点的话都很少说,今天居然发火。
“岂止是发火,眼看就要拿鞭子抽了。”罗骏业喝了一口水。罗骏业也是这种“抽风型”性格,正因为万庆河平日对他敬重客气,所以就越想追求工作中的完美。很多跟他毫无干系的事,他能把自个难受上几天。万庆河这一发火,他更是坐立不安,恨不得这阵就能力挽狂澜,将李达他们的意见扭转过来。
田家耕心一重。他的预感告诉他,南乌合作要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