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美玲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周建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放弃了那个计划。钱…我会想办法,正规的办法。”他没有提“挪用公款”西个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俞美玲猛地转头看他。昏暗的光线下,周建国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怎么想办法?”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公司那边…裁员名单下周公布。”周建国苦笑,“我可能…躲不过了。但裁员有补偿金。另外,”他顿了顿,“我联系了几个老客户,看能不能接点私活…虽然辛苦点,但干净。”
“干净”两个字,他咬得很重。俞美玲听懂了。他在悬崖边上勒住了马,哪怕代价是跌落谷底。
“还有…”周建国的目光落在俞美玲空荡荡的无名指上,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移开,“你爸那边的护工费…以后,从我的收入里出。”
俞美玲很是感到意外,默默瞟了一眼,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美玲,”周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爸那边…我想去看看。明天,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俞美玲沉默了片刻。她想起父亲坐在公园长椅上茫然等待的样子,想起姐姐的埋怨,想起周建国过去对岳父的漠然。最终,她点了点头:“好。”心里感到一丝安慰!
俞美玲父亲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老年痴呆的症状明显加重,时而不认识人,时而对着空椅子说话。当俞美玲和周建国走进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院时,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俞美玲小时候的玩具。
“爸,我们回来看您了。”俞美玲蹲下身,握住父亲的手。
老人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周建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变得空洞。他低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布娃娃,喃喃自语:“玲儿不怕…爸爸在…坏人打跑了…”
姐姐在一旁抹眼泪:“昨天隔壁小孩放鞭炮,他吓着了,非说有坏人要抓玲儿…”
周建国站在一旁,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局促。他看着岳父像个孩子般护着那个旧娃娃,听着他口中无意识的呓语,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想起自己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自己也曾是某个老人心中需要保护的“孩子”。
“爸,”周建国上前一步,蹲在俞美玲身边,声音有些生涩,“我是建国。坏人…都被打跑了,玲儿很安全。”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周建国,看了很久很久。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再有什么反应时,他突然伸出那只没抱娃娃的手,颤巍巍地,在周建国的肩膀上,极其缓慢地,拍了两下。就像小时候,父亲安慰做错事的他那样。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拍哄着怀里的“玲儿”,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俞美玲的眼泪瞬间涌出。她看向周建国,发现这个一向刚硬的男人,眼圈也红了。他默默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
俞美玲没有过去。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父亲枯瘦的手。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将老人、女儿、还有角落里那个无声哽咽的女婿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在这个弥漫着病痛、衰老和记忆迷失的小院里,一种无声的、带着伤痕的理解,正在废墟之上,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