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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彼此和解（第1页）

周小萌高考结束那天，走出考场时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她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兴奋地讨论答案或计划狂欢，而是径首回了家。家里弥漫着中药味和饭菜香。爷爷坐在轮椅上，奶奶正笨拙地喂他吃苹果泥。周建国系着俞美玲那条格子围裙（显然小了很多，有点滑稽），正在厨房笨手笨脚地炒菜，油烟机轰轰作响。

“爸，糊了！”周小萌吸着鼻子喊。

周建国手忙脚乱地关火，锅里一股焦味。他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火候没掌握好…”

俞美玲笑着接过锅铲：“我来吧，你去陪爸说说话。”

晚饭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周建国破天荒地问起女儿考完的感受，虽然问得有些生硬：“题…都做完了？那个…天文相关的题难不难？”周小萌忍着笑，认真地回答。“都做完了，感觉还可以！”

父女俩对望一眼，彼此会心一笑，心中的隔阂烟消云散！

饭后，周小萌主动推着爷爷的轮椅到阳台乘凉。夏夜的微风带着花香。她蹲在爷爷身边，握着他那只唯一能动的手。

“爷爷，”她轻声说，像分享一个秘密，“我报南京大学了。学看星星。”她指着天边一颗刚刚亮起的星，“以后我研究它，告诉您它有多远，多大，好不好？”

周父浑浊的眼睛望着夜空，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嗬…”声，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周小萌惊喜地看向奶奶，周母抹着眼角连连点头：“老头子听懂了！他高兴呢！”

周建国和俞美玲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这一幕。周建国悄悄伸出手，试探性地、轻轻地握住了俞美玲的手。俞美玲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平淡得如同任何一个周末。没有鲜花，没有大餐。周建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装朴素的纸盒。

“给你的。”他把盒子放在俞美玲正在批改作文的书桌上。

俞美玲有些疑惑地拆开。里面不是首饰，不是化妆品，而是一套顶级的、专业作家常用的电子写作套装：轻薄高分辨率的电子墨水屏、手感极佳的蓝牙键盘、配套的智能笔…还有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是周建国一笔一划、略显笨拙的字迹：

“美玲：

用它，写你想写的。

你先是俞美玲，然后才是周太太！”

——建国

俞美玲的手指抚过冰凉的屏幕，又拿起那张卡片，反复看着那两行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二十年来，她为了“周太太”的身份，几乎埋葬了“俞美玲”。而此刻，这句迟到太久的认可，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她心上最沉重的那把锁。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周建国站在那里，神情有些紧张，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诚。他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不容置疑的丈夫，而是一个笨拙地、努力学着去理解和尊重她的男人。

俞美玲站起身，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言语。她只是拿起那支崭新的智能笔，在电子屏上流畅地写下两个字：

“谢谢”

然后，她将屏幕转向周建国。屏幕上，那两个字旁边，是她刚刚写下的一个崭新的文档标题：

《微光》

周建国看着那个标题，又看看妻子眼中闪烁的、久违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在梧桐树下憧憬未来的姑娘。他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理解和承诺，在两人目光交汇中流淌。

周小萌拿着相机探进头来：“爸，妈！爷爷今天精神特别好，我们拍张全家福吧！”

客厅里，周父被安排在轮椅中央，努力挺首着脖子。周母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难得的平和笑容。周建国和俞美玲并肩站在父母身后，俞美玲的手里，还拿着那支崭新的智能笔。周小萌调好定时，飞快地跑到爷爷奶奶身边蹲下，挽住爷爷的手臂。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镜头定格。

周父的嘴角努力地向上牵拉。

周母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释然。

周建国的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平静和一丝新生的期冀。

俞美玲的笑容里，有历经沧桑后的从容，更有破土而出的、属于自己的光芒。

而周小萌，依偎在爷爷身边，笑容灿烂，眼神清澈，仿佛承载着整个家庭的希望和未来。

照片的背景有些凌乱——是生活的痕迹。但照片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久违的、真实的、带着伤痕却奋力向前的笑容。那笑容，比任何昂贵的纪念日礼物都珍贵，它是这个家庭在废墟之上，用泪水、挣扎、妥协和最终的理解，共同重建起来的最坚固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