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萌身体剧烈地一颤,却没有甩开。
王浩的拇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轻轻了一下她手背上被烫红的地方。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和心疼。然后,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她手里那碗己经不再滚烫的面条。他的动作很稳,没有让汤汁再洒出来一滴。
“面……坨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情绪,目光却紧紧锁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追问,而是深不见底的担忧和一种沉痛的妥协,“先……先喂孩子吧。”他端着碗,转身走向餐桌,背影沉重而孤独。
周小萌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冰凉指尖的触感和那一下笨拙的。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片刺眼的红痕,又抬眼看向王浩沉默摆放碗筷的背影。刚才爆发的激烈情绪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片荒芜的空洞。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她知道,他知道了。或者说,他知道了“有事”,只是还不知道那“事”具体是什么。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己经被她刚才的激烈反应戳出了一个洞,再也无法完全遮掩。
她抬手,狠狠抹掉即将掉落的泪水,用力吸了吸鼻子。现在,还不是崩溃的时候。她走到餐桌边,拿起小碗,开始给面条吹气降温,准备喂孩子。动作依旧机械,只是肩膀垮塌了下去,仿佛承受着千斤重担。
王浩坐在对面,默默地看着她。他没有再追问,但那目光沉甸甸的,充满了无声的忧虑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他知道,有些东西,己经不一样了。他们之间那道沉默的裂痕,因为一张体检报告,正在无声地、不可逆转地加深。而那台嗡嗡作响的二手净水器,成了这个冰冷黄昏里,唯一持续的背景音。
王浩那句“先喂孩子吧”像一根针,轻轻刺到了周小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让她所有激烈的防御瞬间泄了气,只剩下沉重的、无处可逃的疲惫。
她沉默地喂着孩子,勺子碰到碗沿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餐厅里被无限放大。王浩坐在对面,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困惑,有被拒绝沟通的受伤,还有一种深深的压抑。他没有再追问,但这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周小萌感到窒息。她知道,他心里的疑虑己经种下,并且正在疯狂生长。
喂完孩子,周小萌几乎是逃也似地抱着孩子进了卧室,借口哄睡,将自己关在相对安全的空间里。她靠在床头,孩子在她怀里渐渐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却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耳朵竖起着,捕捉着门外王浩的任何一丝动静。她听到他收拾碗筷的轻微碰撞声,听到水流声(大概是用了净水器的水在清洗),听到他最终也走进了隔壁的小书房,关上了门。
那一夜,两人再次隔着一堵墙,各自无眠。周小萌的手心始终紧紧攥着那个被她揉得发软的纸团,冷汗浸湿了纸张。王浩则在电脑前枯坐,搜索引擎里输入又删掉“女性体检异常指标”、“妻子隐瞒病情”等词条,心乱如麻。
他甚至点开了那个游戏账号买家的聊天窗口,对方发来一个压得更低的价格,带着趁火打劫的意味。他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第二天,两人顶着更深的黑眼圈,在沉默中开始了新的一天。周小萌请假没去公司,孩子虽然退烧,但依旧有些咳嗽流涕,保姆临时有事来不了。王浩原本想去上班,但看着周小萌魂不守舍、脸色苍白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给上司发了条信息,说家里孩子还没好利索,需要再请假半天。
整个上午,家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的油脂,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周小萌尽量避免和王浩对视,所有交流都缩减到最简单的“嗯”、“好”、“知道了”。她抱着孩子,心思却完全飘忽在外,好几次给孩子喂水都差点洒出来。王浩则焦躁地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回踱步,手机拿起又放下,最终忍无可忍,开始打扫卫生,动作幅度大得吓人,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