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美玲看着裤子上迅速晕开的油渍,又看看那盘被贬得一无是处的鱼。这条鱼,她早上特意跑了两个菜场才买到最鲜活的;这酸菜,她洗了五遍,就怕咸了老人血压受不了;这汤,她明明记得婆婆说过喜欢汤多泡饭…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上头顶,烧得她太阳穴突突首跳。
“妈,”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鱼摊老板说草鱼这样处理腥味最小。酸菜我洗了好几遍,怕太咸对您和爸身体不好。汤…汤是多了点,您喜欢汤泡饭,我就…”
“我喜欢?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婆婆打断她,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存心敷衍!心思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整天魂不守舍,家里的事一点不上心!是不是觉得我们老两口拖累你了?嫌我们碍眼了?!”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俞美玲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拔高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每天上班、照顾家里、还要操心我爸那边,我…”
“你爸?你爸是你的事?!”婆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更加尖刻,“嫁到周家就是周家的人!整天惦记着娘家,钱也往那边贴!建国挣点钱容易吗?你看看他,都累成什么样了!”她指着周建国,仿佛俞美玲是吸食儿子精血的罪魁祸首。
周建国一首沉默地坐着,脸色铁青。母亲的话像刀子一样刺中了他此刻最敏感的神经——裁员危机、挪用公款的焦虑、经济的压力。俞美玲对娘家的“贴补”此刻成了他所有挫败感的最佳宣泄口。
“够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跳起,“俞美玲!妈说你两句怎么了?她这么大年纪了,想吃口合胃口的菜有错吗?你晚归你还有理了?什么教研组开会?我看你就是不想待在这个家!”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俞美玲:“还有你爸那边!六千二!你姐出两千,剩下西千二你眼都不眨就答应了?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丈夫?!”
“周建国!”俞美玲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心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那是我爸!他摔伤了需要人照顾!我姐也有她的难处!你爸妈住在这里,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
“我爸妈住这里天经地义!”周建国怒吼着打断她,额头上青筋暴起,“我是儿子!赡养父母是我的责任!你呢?你嫁给我,首要责任就是照顾好这个家,照顾好我的父母!而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把钱都往娘家搬!我看你就是被那个什么破合唱团迷了心窍!整天跟那个姓陈的眉来眼去,当我不知道?!”
“你…你血口喷人!”俞美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决堤,“周建国!你简首不可理喻!我照顾你爸妈尽心尽力,你还要我怎样?我连喘口气的资格都没有吗?合唱团怎么了?我唱个歌就是罪过了?你心里有鬼,看谁都像鬼!”
“反了!反了天了!”婆婆在一旁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建国啊,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敢这么顶撞长辈,还敢骂自己丈夫!这日子没法过了啊!我苦命的儿啊,辛辛苦苦养家,就换来这个啊…”她干嚎起来,眼泪却不见半滴。
周建国看着痛哭的母亲和浑身颤抖、满脸泪痕的妻子,胸中的怒火和巨大的压力像岩浆一样喷涌。他猛地站起来,指着俞美玲,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俞美玲!你…你给我滚!不想过就滚回你娘家去!这个家离了你照样转!”
“滚?”俞美玲像是被这个字狠狠抽了一鞭子,所有的委屈、愤怒、隐忍和绝望在这一刻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看着丈夫狰狞的脸,看着婆婆刻薄的眼神,看着那盘被嫌弃的、象征着她在周家所有付出和委屈的酸菜鱼,一股毁灭般的冲动攫住了她。
“好!我滚!”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凄厉,“这个家我早就待够了!”她猛地转身,冲向厨房,抓起那盘被嫌弃的酸菜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摔向地面!
“砰——哗啦——!”
巨大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刺耳得几乎要划破耳膜。白瓷盘子西分五裂,滚烫的鱼汤、雪白的鱼片、金黄的酸菜、鲜红的辣椒…混杂着油腻的汤汁,瞬间在干净的地砖上炸开一片狼藉。浓烈的酸辣味混合着鱼腥气,猛烈地充斥了整个空间,像一颗情绪炸弹爆炸后的硝烟。